“是和珅的人?”
“未必。”陈明远停在一家卖西洋奇货的铺子前,橱窗里摆着一架黄铜显微镜,“广州商帮盘根错节,眼红面膜生意的大有人在。但能精准在五道工序中都安插人手,这能量确实不像普通商贾。”
他忽然转身:“婉儿,你方才鉴珠时用的方法,是从雨莲的手札中学的?”
上官婉儿点头:“是。但雨莲之法虽精,却需经验积累。我在想,能否用更简单普适的方法,让每个环节的工人都能自行鉴别原料真伪?”
陈明远眼睛渐渐亮起:“比如?”
“比如数学。”上官婉儿眼中闪着光,“不同密度的粉末,在同等流速的水中沉降速度不同;不同粒径的颗粒,通过特定孔径筛网的留存比例也有定数。若能设计一套简易的测密度、筛粒径的器具与算法,辅以标准对照,哪怕不识字的工人,按步骤操作也能辨出八成以上的掺假。”
这是将现代质量控制理念,用清代能实现的方式落地。陈明远心中赞叹,面上却不露声色:“需要多久?”
“三日。但我需要工坊的全权调度之权。”上官婉儿直视他,“林翠翠主管采购,张雨莲精通药理,而我——擅长将无序的流程变成可度量的工序。公子若信我,便让这三日工坊只听我一人号令。”
这是明晃晃的要权。陈明远看着她眼中少见的锐利锋芒,忽然笑了:“准。但有一个条件。”
“公子请说。”
“让雨莲协助你。她的药理知识,能帮你设定更合理的检验标准。”
上官婉儿抿了抿唇,终究点头:“好。”
未时,贵妇品茶会在陈府后园如期举行。
水榭内,八位广州城内最有身份的商贾女眷端坐席间,目光好奇地投向主位的张雨莲。她们本是冲着“神奇面膜”而来,却见案几上只摆着丝绒盘、清水碗、小戥秤和一套奇特的带孔铜盘。
“今日邀诸位夫人前来,实有一桩雅事分享。”张雨莲声音温婉,将三盘珍珠粉推至案中,“近来市面珍珠粉良莠不齐,常有以次充好者。小女子承家学,略通辨珠之法,愿与诸位共赏。”
她从容演示:真合浦珠粉入水缓缓沉降,假粉或悬浮或速沉;真粉在戥秤上分量轻盈,掺铅粉者明显压手;通过不同孔径铜盘筛落时,真粉的粒径分布均匀有序……
夫人们起初只是看个新奇,待到张雨莲请她们亲手尝试鉴别,并赠予每人一份“珍珠粉辨伪小册”时,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这法子妙极!往后采买珍珠,再也不怕被奸商蒙骗了!”
“张姑娘真是蕙质兰心,这可比单用面膜有意思多了。”
后园欢声笑语时,前院工坊内却是一片肃杀。
上官婉儿一改平日素雅装束,以青布束发,手持算盘与工簿,站在三十余名工人面前。她身后立着一块新制的工序板,上面用朱笔将珍珠处理流程拆解为“验收-清洗-软化-研磨-筛分-质检”六步,每步皆标有明确的量化标准。
“自今日起,所有工序按此板执行。验收环节增密度测试,研磨环节控时控温,筛分环节记粒径分布。”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日开工前抽检原料,每批成品留样封存。发现异常者赏,隐瞒不报者——逐出工坊,并报官府追究盗换之责。”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般麻烦,一日能磨几两粉……”
“若按旧法,你们一日可磨珍珠五斤,其中掺假两斤,实际有效产出仅三斤。”上官婉儿翻开工簿,“若按新法,初期或只产出四斤,但斤斤皆真。且三月后,待各位熟稔流程,我有把握将日产提至六斤——都是可售上品。”
她抬眼扫视众人:“是守着旧法一起烂在假货里,还是搏一把,成为广州城最懂珍珠的行家,诸位自选。”
人群沉寂片刻,一位老师傅率先拱手:“愿听上官姑娘调遣。”
余人纷纷应和。
上官婉儿悄然松了口气,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她从未如此强硬地发号施令,但想到陈明远那句“我信你”,胸腔里便涌起一股陌生的热流。
远处廊下,陈明远静静看着这一幕。林翠翠站在他身侧,咬着唇,半晌才低声道:“她确实……比我更懂这些。”
“你也有你的长处。”陈明远温声道,“若非你前日敏锐发现账目异常,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眼下婉儿整顿内务,你便腾出手,好好查查外头——那批假珍珠粉,不可能只在工坊内流动,市面上定有踪迹。”
林翠翠眼睛重又亮起:“公子放心,广州城大小胭脂铺,没有我打听不到的消息!”
酉时将至,品茶会圆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