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源闭上了眼睛。
半年前,赵玉梅说“咱们一起买套房吧,写咱俩的名字”。他把攒了多年的二十万打了过去,转帐备注写的是“购房款”,和张明强一模一样。
上个月,赵玉梅说“你那个老房子留着也没用,卖了还贷款,咱们压力小一点”。他说“那是我女儿她妈妈留下的”,赵玉梅说“我知道,但人得往前看”。他尤豫了几天,最后还是同意了。
再往前,结婚的时候,赵玉梅说“我之前只离过一次婚,前夫对我不好,我什么都没要就走了”。他信了。
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是照着剧本念的。
张明强是过去式,李东也是过去式,而他是现在进行时。房子还没卖,钱还在他账户里,至少大部分还在。
但“还没”这个词,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他今天没有来,如果林北没有把那两个人带来,如果女儿没有一次次地去找他……
他不敢往下想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框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象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跟我说……她只离过一次婚……前夫对她不好,她什么都没要……”
“她跟李东也这么说的。”张明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苏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哥。”李东开口了,“我跟你说句实话。”
苏源看着他。
“我今天来,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因为我不想看到第四个人。这八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自己知道。你女儿才十六岁,你别让她以后也过这种日子。”
苏源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房子呢?”张明强问,“她要卖你的房子?”
苏源没有说话。
苏晚棠替他说了,“我妈留下的房子。这套。”
张明强愣了一下,转头看着苏源。
“你要卖这套房子?”
苏源看着女儿。
“晚棠,爸对不起你……”
“爸。”苏晚棠的声音不大,但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你现在知道了。你还要卖吗?”
苏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他摇了摇头。
“不卖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苏晚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苏源握住了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张明强站起来,“苏哥,我们去报案吧。”
苏源抬起头。
“现在?”
“趁她还没反应过来。”李东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一个人去,警察不会理我。没有证据,立不了案。张哥有证据,但一个人也不够。但咱们三个人一起去,事情就不一样了。你是正在发生的,他是过去的,我是中间的。三件事放在一起,她跑不掉。”
苏源看着张明强,又看着李东。
“你们……愿意跟我去?”
“不然我们跑这么远来干什么?”李东说,“不能让她再去坑第四个人。”
张明强把茶几上的证据一张一张收回塑料袋里。他的动作很慢,象是在收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苏哥,今天就去。趁她还没反应过来。”
苏源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北。
“小林。”
林北站起来。“苏叔叔。”
“谢谢你。”苏源的声音沙哑,“不是你,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知道。”
林北看着苏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愧疚、后怕、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想了想,“苏叔叔,您不用谢我。您去报案,就是最好的谢。”
苏源看着他,眼框又红了。但他没有再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带着张明强和李东下了楼。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李东的脚步声带着轻微的拖拽感,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停下来。
苏晚棠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林北。
她的眼泪已经擦干了。她的眼框还红着,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被从深水里捞出来之后重新看见天空的光。
“林北。”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