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享知坐在堂屋的桌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小芳刚烧的。他喝完水,看着墙上那八张纸——从“情分不能变成债“到“仓储不是堆货,是计划“。每一张纸都是一个节点。可他知道,接下来还会有第九张。第九张纸会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不管第九张纸是什么——不会再是他一个人扛了。
车间里多了一种气。不是油烟味,不是发面味,不是包装台的油纸味。是“温度“——不是热的温度,是“稳“的温度。一种“你抽出来了,就别再回去,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你“的稳。一种“你不是一个人扛,有四个方向在帮你“的稳。
这种“稳“,比任何规矩都管用。规矩管的是“怎么做“,“稳“管的是“做多久“。规矩让你做得对,“稳“让你做得久。做得久,才是生意。
### 第186章 大儿子开始想回家
沈艳芳来过的第二天,小龙在车间里多待了两个小时。
不是加班。是“想事“。他蹲在油锅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在油面上轻轻地划,划出一个个圆圈,油花跟着筷子尖转,转完了又散开,散开了又聚拢。他盯着那些油花,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油温、不是面发、不是酥皮叠层——是沈艳芳昨天说的那句话。
“你爸抽出来了,就别再回去。你回去了,你三个孩子就白扛了。“
这句话,别人听了可能觉得是“沈医生在劝我爸别太累“。可小龙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爸不回去,你扛得住吗?“他爸以前蹲在这个油锅前面,一蹲就是三年。三年里,油温是他爸调的,面发是他爸盯的,酥皮叠层是他爸教的。他爸的手,在这口油锅上磨出了茧子,在这口面缸上磨出了老皮,在这个车间里磨出了三年没有一天休息的日子。现在他爸抽出来了——不是“不想干了“,是“把车间交给他了“。交给他了,他扛得住吗?
他扛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把油温表从旧换成了新,把面发记录从口头变成了本子,把包装台从“随便堆“变成了“分区码“。他做了很多事。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让我爸操心“——不是“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这两者之间,差了一条很宽很宽的沟。
“别让我爸操心“——是“你让我管车间,我管好,你别操心“。这是“接活“,不是“接手“。接活是别人把活交给你,你干完,完了。接手是你把活接过来,不光干完,还要想“下一步怎么干“。接活的人,干的是“今天“。接手的人,干的是“以后“。
小龙以前是“接活“的。他爸说“你管车间“,他就管车间——管油温、管面发、管包装、管出货。他管得不错,可他是“不错地完成别人交代的事“。不是“自己想做一件事,然后把它做成了“。这不一样——“完成别人交代的事“,做好了是“靠谱“。“自己想做的事做好了“,才是“本事“。
他蹲在油锅旁边,用筷子在油面上又划了一个圈。油花转了一圈,散了。他忽然站起来,把筷子插回筷笼里,走到车间角落的工具箱旁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叠纸——是他这两个月攒下来的车间记录。每一天的油温、面发湿度、出品数量、损耗率、出货批次——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把这叠纸拿出来,坐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那一页上记录的是上个月十五号的事——那天的油锅温度比平时高了五度,结果麻花酥的外皮焦了一层,酥皮叠层塌了两层,出品率从九成五掉到了八成二。他爸那天没在车间——去供销社了。是他自己调的油温。他调完之后没发现温度高了五度,因为油温表是旧的,刻度糊了,看不太清。出锅之后他才发现酥皮塌了——麻花酥的酥皮本来该是一层一层碎的,那天变成了一块一块碎的。他当时没跟他爸说,自己扛了下来——把那一批焦了的麻花酥挑出来,重新做了一批,补上。他爸晚上回来,看见出货单上写着“全部合格“,没多问。
可小龙知道——那一批货,他瞒了。不是因为“不敢说“,是因为“不想让他爸操心“。他爸血压低,他爸睡不够,他爸三年没休息过一天。他不想再给他爸添一件操心的事。所以他瞒了,自己扛了。扛完之后,他第二天去买了一块新的油温表,把旧的换了。从那以后,油温再没出过问题。
他把这页纸翻过去,又翻了几页。翻到第五十二页的时候,他的手又停住了。那一页上记录的是这个月的事——沈艳芳来车间那天之前,他爸让他去城北供销社仓库跟小军一起谈中转合作。他去了,跟小军一起,把“怎么做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