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那番话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浅水里。水花不大，但波纹沿着桌面一圈一圈地荡开，到了桌沿又收回来，在台布上重新汇拢成一道弧线。
穿碎花裙子的女同学第一个接住了：“连这种消息你都知道？周明你现在真的是走在前沿了，这种级别的项目，一般人哪有机会接触。”
戴眼镜的男人跟着点头，又给周明添了一次酒。旁边那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女同学也凑过来，端着茶杯，声音不大不小地接了一句：“周明你们项目组还缺不缺人手？外围的也行，帮我老公留意留意。”
周明摆了摆手，嘴上说“再说再说”，眼角的笑意却已经铺到颧骨上面去了。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去，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核心项目，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触的。对人员的背景审查很严格，光是政审就要过好几轮。”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林晓雅的身材上晃悠。
林砚舟坐在晓雅旁边，继续安静地吃菜。
周明的目光自然落到了他身上。他端着酒杯微微侧了一下身，语气像是随口闲聊：“小林，你跑工地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科研类的项目？像我们这种级别的，你们那边可能不太了解。”他笑了一下，放下酒杯，“不过也正常，隔行如隔山。你们工地那套东西，跟科研圈确实搭不上。”
晓雅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没有抬头看周明，也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像是正在调整那段时间的长度和位置，让它刚好落在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之内。
林砚舟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菜，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然后启动读心术扫了一遍。周明心里此刻想的是：“反正他们也不知道项目具体情况，我说什么他们信什么。我姐夫那边我听过几次电话，知道几个关键词就够用了，这个圈子谁有能力查证这些细节。”
他刚才说的那些关于项目组和矿石的内容，全部来自他姐夫在车里接电话时漏出来的一些片段。他姐夫是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不是项目负责人，甚至连核心成员都算不上。而周明自己，在中科院后勤部门开车，负责接送部分工作人员往返院区和试验场地，不属于任何一个研究团队的编制成员。
林砚舟收回读心术，没有说话。他低头拿起手机，在桌面以下按了几个字，发给沈研究员：“今晚有个饭局，有个叫周明的人拿矿石项目的事当谈资。他说知情的还有他姐夫。”屏幕暗下去之后，他把手机翻面朝下放在桌面边缘，没有刻意避讳。
桌面上话题还在继续，周明又提起“项目组的内部结构”“姐夫在核心层的人脉关系”“过段时间可能要出一个重大成果”，旁边几个人又跟着附和了一圈。
周明正要端第二杯酒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还在，但接通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拍才按下去。他顺手按了免提，像是在饭桌上习惯性地展示一下姐夫的来电日常。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高语速又快，带着一种正在被压住的急躁：“周明，你现在在哪？”
“姐夫，啊，姐？我跟几个老朋友吃饭呢……”
“你今晚吃饭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你们单位的事？”
周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就是提了几句......没细说........”
“你提的那几句已经被报上去了。院里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有人反映项目信息外泄。你姐夫已经被叫去谈话了，他参与的那个子项目的所有外部接触记录都要重新核查。”
周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免提开着，桌面上所有人都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
“你到底跟谁说了？你是不是得罪哪个大人物了啊？”
“没有大人物啊，就是几个老同学，没有外人.......”
“你知道你姐夫因为这个项目卡了多久才拿到资格吗？现在上面通知下来了，你姐夫被停职审查了。你自己的司机的工作也被开除了！！我们一家都被你害死了！你知道吗！”
电话挂断了。周明还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他的手也没有放下来，维持着那个握持的角度，像是在等待一道已经不会再亮起的屏幕重新反馈什么信号回来。
穿碎花裙子的女同学放下了酒杯，杯底磕在台布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没有抬头，也没有急着说话。
戴眼镜的男人那块排骨终于落在碗里，汤汁溅出来一滴，他没有去擦。
染栗色头发的女同学转过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像是在重新计算那杯茶冷却的时间。
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开始重新拿起筷子，有人低头喝茶，话题从项目突然变成了无关紧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