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倒在地上的百官,朝赵衍的方向走了两步,经过那些还清醒着的人——几个年轻官员靠墙坐着,显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目光散乱却还睁着——目光追随着那道暗紫色的身影移动。安王走到赵衍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弯腰捡起地上半截碎瓷片,在指间转了一下,又放回桌面。
“陛下,”安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连偏厅最角落都能听见,“您坐这张椅子坐了几年了?从先皇离开到现在,您可曾独自做出过一件像样的决定?粮价是别人平的,北狄是别人退的,水渠是别人修的,连城外那块试验田——也是别人种的。您坐在御座上看了几年,看够了吗?”
赵衍被绑在椅背上,双臂被反剪着,绳结勒得很紧,手腕上的皮肤被粗麻摩擦出一圈深红的印痕。他抬头看着安王,被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几个老臣被绑在圆凳上,有人的脸侧还沾着方才倒伏时蹭上的姜醋渍,绳结勒得极紧,粗麻表面沾着细碎的血点,有人正在努力抬头,有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靠在椅背上呼吸微弱。
黎崇站在窗边,段横靠着门框,赫连木蹲在墙角,各自占据了三个方向。
安王转身朝向百官,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你们看看他——他说了几句话?有几句话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思?你们的江山、你们的赋税、你们的边关防线,是一个毛头小子自己定下来的吗?赵家的江山,传到他手里已经只剩个空壳了。他坐在上面只是占着那把椅子,江山是先皇一代一代撑起来的,是老夫在西南替你们守了二十年的边界,才让你们能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喝茶、吃席!”
他把瓷片朝桌面上轻轻一磕:“这江山,得交给有能力、有阅历、真正为玄朔付出过心血的人来坐。老夫——比这个小孩更合适。”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赵衍,观察他听见这句话之后的表情变化。
赵衍表现得异常冷静,他的目光也没有躲开,就一直和安王对视,看这个皇叔的毒辣行径。
赫连木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点了点头。片刻之后,四个甲士抬着两只铁皮桶走进偏厅,桶沿冒着寒气。
安王走到最近的一只铁皮桶旁边,弯腰舀了一瓢冷水,走向最近的一个老臣——就是最先倒下的户部侍郎。一瓢水兜头浇下去,那老臣猛地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着从椅背上直起身来,眼神从涣散渐渐聚拢。他看清面前的安王,又扫了一眼殿内被绑住的同僚和皇帝,声音沙哑而尖锐:“安王,你——你反了?”
安王没有回答,又舀了一瓢水,泼向旁边的礼部郎中。冷水顺着衣领灌进后颈,那人猛然清醒,挣扎了两下,发现手腕被绑住了,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还带着恍惚,但很快就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安王,你今日之举,与叛国何异!”
冷水一瓢一瓢地泼下去。偏厅里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水中呛得说不出话,有人一醒过来就开始挣扎,绳索勒进手腕的肉里,在粗糙的麻面上拧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勒痕。
安王站在原地,等水瓢里的最后一滴水落尽,把瓢扔回桶里:“诸位同僚,老夫今日不为别的,只想请你们睁开眼睛,看清朝局。你们面前的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毛头小孩——你们愿意继续陪他耗下去,还是换一个真正能替你们撑腰的人来坐这个位置?”
户部侍郎靠在椅背上喘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目光。他看了一眼赵衍,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和梁下的红绸,大声说道:“你这个乱臣贼子!”
他身旁的礼部郎中跟着抬起头来,嘴角还有水珠没擦干净:“你在这里骂陛下,可你自己在西南经营了二十年,你为玄朔做了什么?你能让百姓吃上饱饭吗?你能让北狄退兵吗?你能让冀州修水渠吗?你除了在你的封地里练兵囤粮——”他被绳索勒得喘了一下,气息断了一拍,又重新接上,“你还做过什么?”
没有人替安王回答这句话,就在这时,工部的一个主事低着头低声说了一句:“朝局确实不稳……安王若能稳住……”他话没说完,旁边的人已经转过头来看他了。那目光里充满了愤怒。那主事没有再说下去,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没有再抬头。
户部侍郎把目光从那个主事身上移开,重新转向安王:“你杀了我,我也还是这句话。乱臣贼子,断子绝孙。”
安王冷哼一声,他走到赫连木旁边,低头说了一句:“把这些人带去城楼。等我们的军队进城后,先斩小皇帝和国师两个人。剩下的人,哼哼,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自己选择生死。”
赫连木转身出去安排人手了。段横靠在门框上,嘴角依然带着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只是现在终于演到了尾声。
赵衍坐在主位上,头发被水打湿了。他没有低头看自己手腕上被勒出的血痕,也没有看那些正在被押出偏厅的群臣,目光越过安王的肩头,落在林砚舟身上。
林砚舟站在偏厅侧面的柱子旁边,早就被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