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翻开自己那本:“今天录了十一个。有会算粮耗的账房先生、有在边疆修过烽燧的老工匠、有替人写过三年诉状的读书人——国师,这些人要是放在以前,连乡试的门都摸不着。”
沈清那边也有几个特别的:“医政司录了两个走方郎中。走了一辈子江湖,治过的病比太医院的人见过的都多。其中一个还在岭南行过医,治过瘴气病。”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赵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赵灵溪。少年皇帝穿着常服,手里捧着一摞周言送过去的答卷副本,已经翻了大半。他没有坐在廊下看,而是直接走到了林砚舟面前站定。
赵灵溪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臂靠在柱子上,像是在旁听。
赵衍没有寒暄,开口就说:“先生,朕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朕来玄朔之前被困在这座宫城里,身边全是张临的人,以为自己至少要熬到二十五岁才能做一件真正自己想做的事。先生来了之后,粮价平了,权臣倒了,三十万大军退了,冀州百姓立了碑。这些事如果没有先生,我和皇姐以及玄朔的可能都不复存在了。”
林砚舟看着他,没有插话。
“先生每次做事都先跟朕商量——说‘陛下觉得如何’、‘陛下意下如何’。先生是怕朕觉得自己被架空了。但朕今天想明白了,先生怕朕觉得被架空,朕却怕先生觉得掣肘。与其让先生每次都要等朕点头,不如朕把点头的权力直接交给先生。”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印,青白玉质,印纽上刻着伏踞螭虎。他把玉印双手托起,递到林砚舟面前:“这是玄朔开国传下来的副印,与御玺同料同工。从今往后,先生之令即朕之令。所有新任命的官员,由先生亲自审定签批,不必再经内阁票拟。所有改制事务,先生一人做主,朕不过问。”
林砚舟低头看着那枚玉印,沉默了片刻:“陛下,这印我收下了。但我有一个条件:大事我跟你说。你听完,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说不同意。我不希望你以后觉得我把你的事都做了,这个玄朔天下,永远是你赵家的。”
赵衍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朕答应先生。一切以先生的决策为准,我也会努力学习,做一个好皇帝。”
“好。历史证明,好皇帝都是爱民如子,得民心者得天下,你要牢记。”
林砚舟伸出双手接过玉印。青白色的玉面落在掌心里,触手微凉,比看上去更沉一些。他在灯笼下低头看了一眼,印面上刻着四个篆字。他没有细看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笔画里沉淀着几代人的重量。
赵灵溪站在柱子边,终于开口了:“你现在连御印都揣着了,以后六部的人见了你是不是要磕两个?”
“磕一个就够了。”林砚舟说,“另一个留着给你。”
文官选拔告一段落之后,林砚舟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同样棘手的问题:武将。
新设的六司框架里,工务司管军械制造,财政司管军费开支,国防司管边防守备和兵力部署。框架虽新,但缺人。国防司需要一个能统兵的人:不仅要懂打仗,还要忠心,靠得住。而眼下朝堂上的旧将们,有一大半跟张临有过往来,剩下的虽然没被牵连,但在张临掌权时期选择明哲保身的人居多,临阵敢不敢用命,不好说。
赵衍对此没有太多想法,他一向不太碰兵权的事。倒是赵灵溪先开了口。
那天傍晚,她主动来了国师府,进门之后也没寒暄,直接在桌对面坐下,把自己翻了一整天的那份武官名册往桌面上一拍:“旧将名单我筛了一遍。能用的不到十个,剩下的要么老了,要么跟张临不清不楚。你得重新选。”
林砚舟拿起名册翻了翻:“你有什么想法?”
“我看了你面试文官的办法。”赵灵溪说,“我觉得可以参照,但不全照搬。文的考脑子,武的要考别的:力气、弓马、胆色、还有对玄朔的忠心。最后那条最难,因为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林砚舟说。
赵灵溪看着他:“怎么看?”
“我有办法。”林砚舟没有细解释,“你只管帮我把人叫来。出榜招贤,不限出身,不查门第。但有一条:来报名的人,我要一个个当面谈。”
赵灵溪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行。我帮你出榜。另外我亲自守一个考场,考他们的弓马武艺。过得了我这关的,才有资格去见你。”
“哎,那就烦劳长公主啦。”林砚舟说。
“本公主知道啦。”赵灵溪摆手开心的回复了一句转身就走了。长公主心想,“我明天得好好打扮一番。”
赵衍目送姐姐离开,又转回来看向林砚舟,说了一句:“姐姐很多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多谢先生。”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林砚舟站在那盏光里,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的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