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五章 年龄之叹
    宫道很长。

    张希安走在青石板上,步子稳,但后背那层从御书房带出来的微汗,还没消下去。

    风从宫墙那头刮过来,初春的,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脖子里,反而让他觉得更闷。

    那句话就在耳朵边绕。

    “年轻真的太好了。”

    新帝说的。声音很轻,像随口感慨。

    但张希安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肉里,不深,但疼,还带着股寒气。

    年轻,太好了。

    好在哪里?

    好在你根基浅,好在你没靠山,好在你除了朕给你的,什么都没有。

    好在你听话,好在你容易摆布,好在你就算不听话了,收拾起来也方便。

    因为年轻,所以“下场”可以有很多种。

    张希安走到宫门口,验了腰牌,走出去。

    门外,上下牵着马等着。

    看见张希安出来,上下没说话,只是把缰绳递过来。

    张希安接过,翻身上马。

    “回衙门。”

    “是。”

    两人一前一后,骑马往回走。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菜的吆喝,挑担的晃悠,孩子跑来跑去。

    张希安看着,却觉得有点远。

    好像隔着一层琉璃,看得见,摸不着。

    他脑子里还是御书房。

    皇帝问:“祭鼎的案子,查得怎么样?”

    他答:“尚未想到贼人。”

    皇帝沉默。

    然后说:“查不到,就不用查了。”

    再然后,就是那句:“年轻真的太好了。”

    张希安握紧了缰绳。

    马蹄声哒哒哒,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他心上。

    回到光禄寺,值房里空荡荡的。

    那杯凉透的茶还放在桌上,他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张希安没坐。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墙角那个炭盆。

    铜的,不大,里面还有昨天烧文书留下的一点灰烬。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书案边,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叠纸。

    都是祭鼎案的。

    礼部报失窃的初呈,他询问守卫的笔录,池塘的草图,还有他后来补的结案呈文——上面写着“鼎已找到,送修”。

    所有的,都在这里了。

    张希安把这一叠纸拿出来,抱到炭盆边。

    他蹲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苗跳起来,黄黄的一小团。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纸,是礼部的初呈。

    “祭天大鼎失窃,库房无损,守卫未见异常。”

    他看了一眼,把纸凑到火苗上。

    纸角先焦了,卷起来,然后火一下子蹿上去,哗啦一下,整张纸就烧了起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把烧着的纸丢进炭盆里。

    纸在盆里卷曲,变黑,化成灰,还有几片没烧尽的纸屑飘起来,又落下去。

    张希安没停。

    他拿起下一张。

    是他问守卫的笔录。

    “何时交班?”“可曾听见异响?”“有无生人靠近?”

    守卫答:“没有。”“没有。”“没有。”

    他烧了。

    再下一张,是池塘的草图。

    四四方方的池塘,标注了抽水的位置,还有鼎被拖出来时在泥里留下的印子。

    画得很细。

    他看着图,脑子里闪过那天的泥腥味,青黑色的黏液,卡在鼎耳里的死鱼。

    还有鲁一林蹲在鼎边,指着那些刻痕说“这是阴秽秘咒”时的脸色。

    他烧了。

    一张接一张。

    值房里很静,只有纸张燃烧的哗啦声,还有火苗蹿起来的呼呼声。

    上下就在门外站着。

    他没进来,也没问。

    只是听着里面的动静。

    张希安烧得很慢。

    每拿起一张,他都看一眼,然后才烧。

    好像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再看一遍,记一遍,然后再让它们消失。

    烧到那份结案呈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上面是他亲笔写的:“祭鼎已寻回,于礼部后院池塘中发现,鼎身污损,已送交专人清洗修缮。贼人尚未查明,然鼎既归,案可暂结。”

    他写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假话。

    鼎是找到了,但怎么找到的?为什么在池塘里?鼎身上的刻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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