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坊市
    林玄在墙根底下蹲了很久,久到老孙头的烟袋锅子灭了又点、点了又灭,来回三次。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杂役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吹得哗哗响。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有草鞋的,有布鞋的,还有周监工活着时穿的那种厚底靴子的印子,被新脚印覆盖了大半,只剩半个模糊的轮廓。

    “孙叔。”林玄忽然开口。

    老孙头没应声,只是把烟袋锅子往嘴里塞了塞。

    “坊市怎么去?”

    老孙头抽烟的动作停了。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慢慢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没有看林玄,眼睛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像是在数树杈上的乌鸦窝。

    “苍澜山脚下往东走,过了青石桥,再走十里,有一片乱石滩。乱石滩尽头有一道山沟,叫野狗沟。沟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从那里拐进去,走半里地就到了。”他把烟袋锅子塞进怀里,“地方不难找。难的是进去。”

    “什么意思?”

    “坊市有坊市的规矩。不是谁都能进的。”老孙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见似的,“苍澜宗的弟子进坊市,凭宗门令牌。散修进坊市,要有引荐人。你什么都没有,硬闯的话,守门的修士一掌就能把你拍出来。”

    林玄想了想。

    “赵无极的令牌能用吗?”

    老孙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老孙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意外,又像是“早该想到”的了然。

    “赵无极的令牌,在苍澜宗的地界上没有不能用的地方。”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但你用了,赵无极就会知道。每一个外门以上的令牌都有印记,在坊市的任何一笔交易都会被记录下来。你今天在坊市花了一块灵石,明天赵无极就能知道。”

    林玄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赵无极的令牌能用,但用了就是把自己的行踪主动交到赵无极手上。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赵无极知道他在干什么。赵无极把他当探路石子,他也把赵无极当暂时的挡箭牌,两个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打破这种平衡的不是赵无极,是他——他要赶在赵无极对他动手之前,把自己武装到牙齿。

    “没有别的路?”

    “有。”老孙头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没点,只是在手里转着,“坊市不止一个门。正门走的是苍澜宗的人,后门走的是散修,还有一道门,走的是既不是苍澜宗、也不算散修的人。”

    “什么人?”

    “活人不管,死人不管的那种人。”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野狗沟那棵雷劈的老槐树往左拐是坊市正门,往右拐是一片乱坟岗。乱坟岗最里面有一座无主的老坟,坟头塌了,墓碑倒了,看着跟普通的荒坟没什么两样。但那座坟的棺材是空的——棺材底下有一条地道,直通坊市里面。”

    林玄看着老孙头。月光照在老孙头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头,什么表情都藏进了纹路深处。

    “孙叔,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孙头沉默了很久。他把烟袋锅子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慢慢溢出来,在月光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十年前带我进坊市的那个人,就是从那条地道走的。”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欠了坊市里一个炼器铺的钱,还不上,被人从正门扔出来,断了三根肋骨。后来他每次去坊市,都走那条地道。地道是他自己挖的,挖了整整一个冬天。他说,人活着,总得留一条别人不知道的路。”

    “那个人是沈老三?”

    老孙头没有回答。他把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磕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地道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十年了,说不定早塌了。你如果要去,自己小心。”他往杂役院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坊市里有一个姓姜的老头,在东南角摆摊修法器,什么破烂都收。你如果见到他,别说你认识我。”

    说完他走进了杂役院,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

    林玄又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月亮升到了头顶,把院子的泥地照得白花花的。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赵无极的令牌,冰凉的。那枚《青木诀》的玉简,温热的。绿铜矿,沉甸甸的。还有那块刘二狗给的绿铜原矿,拳头大小,棱角硌人。枕头底下的原矿他没全带,只挑了品相最好的几块,用破布裹了,揣在怀里。剩下的矿石还藏在废弃岔洞里,用石头堵着。

    他站起来,没有回杂役院,转身往山下走去。

    从杂役院到山脚,他走了一个时辰。夜路难走,山路更难走。月光照得到的地方他走月光,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他摸黑。风絮步第一层“随风”让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草鞋踩在碎石和枯叶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经过山门的时候他绕了一个大圈——山门有值夜的外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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