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了?”老孙头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鼾声里,几乎听不见。
“嗯。”
“干净吗?”
“不太干净。但够用。”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烟袋锅子又亮了一下,灭了。
“明天早上,我去东区矿道口看看。要是有石头滚落的痕迹,我帮你收拾。”
林玄侧过头,看着老孙头铺位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佝偻着,像一截老树根。
“孙叔。”
“嗯?”
“你为什么帮我?”
烟袋锅子的火光又亮了一下。老孙头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慢慢溢出来,在黑暗里看不见,只能闻到那股苦味。
“我跟你说过。十年前我刚来杂役院的时候,有个人帮过我。”老孙头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个人叫沈老三,是个瘸子,走路一拐一拐的。我刚来那年冬天,发了寒症,烧得人事不知。杂役院没人管我,是沈老三把他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我身上,又嚼了草药喂我,守了我三天三夜。”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里没有波澜,“周德厚抽的。沈老三挖矿的时候不小心把一筐矿石掉进了水沟里,周德厚说他故意损坏公物,抽了他二十鞭。沈老三那年五十三,身子骨本来就差,鞭伤化了脓,半个月就没了。”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我欠沈老三一条命。还不了,就还在你身上。”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林玄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杂役院炸了锅。
周监工没来。
杂役们在矿洞口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周监工的影子。马三被派去杂役院找人,回来说铺位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又等了半个时辰,一个外门弟子从山上下来,说后山乱葬岗发现了一具尸体,看衣裳像是周监工。
矿洞口安静了几息。然后杂役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有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有人紧张地四处张望,但没有人真正悲伤。周监工在杂役院当了这么多年监工,没有一个杂役会为他的死掉一滴眼泪。
中午的时候,来了两个外门弟子,把周监工的尸体抬走了。一个穿灰袍的老头蹲在乱葬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两个字——“意外”。石头滚落砸死的,酒气熏天,一看就是喝醉了酒自己撞到山坡底下去了。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怀疑。
周德厚这个人,从苍澜宗的历史里被轻轻抹掉了,像从墙上刮掉一块污渍。
下午,新的监工就来了。
姓王,四十多岁,炼气七层,也是在外门混不下去被发配来看管杂役的。跟周监工不同的是,王监工不喝酒,不骂人,来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把账本翻了一遍,然后把所有杂役叫到院子里。
“我的规矩跟周德厚不一样。”王监工坐在周监工坐过的那把破椅子上,面前摆着账本,声音平平的,“每天的任务还是十筐。少一筐扣一顿饭,少三筐扣一天饭。我不抽鞭子——饿着比抽鞭子管用。”
杂役们面面相觑。不抽鞭子,听起来是好事。但饿着——在矿洞里饿着肚子挖十筐矿石,那种滋味,挨过的人都知道。
“第二件事。”王监工的目光从杂役们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林玄身上,“东区那条老矿道,从今天起封了。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逐出宗门。”
林玄垂着眼皮,脸上没有表情。
东区封了。周监工死了。赵无极安排的两条线——周监工盯人,东区矿道开门——两条线都断了。赵无极不会善罢甘休。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傍晚,答案就来了。
林玄从矿洞里出来的时候,看见杂役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青色道袍,乌黑剑鞘,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无极。
他站在杂役院门口,像一根钉在泥地里的铁桩。周围的杂役们像河水遇见石头一样自动分开,贴着墙根走,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林玄跟着人群往里走。经过赵无极身边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跟我来。”
不是商量的语气。
赵无极转身往后山的方向走。林玄跟上去,隔着三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上行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片松林里。松林很密,地面落满了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
赵无极停下来,转过身。
“周德厚死了。”
林玄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