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一艘艘挂满五彩霓虹灯,用红油漆刷著字号的歌堂船和画舫,随着海浪的起伏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摇晃。
隐隐约约的,有打扮得妖艳,穿着高开叉旗袍的歌女,在二胡与吉他交织的沙哑伴奏声中,哼唱着邓丽君那首绵软的粤语歌。
而在防波堤一侧的岸上,则是连成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排档。
滚烫的白灼水汽从几百个巨大的不锈钢锅里蒸腾而起,化作大片大片的白雾,将整条街道笼罩得朦朦胧胧。
空气中弥漫着避风塘炒蟹那浓烈的豆豉大蒜香气,椒盐濑尿虾在滚油里煎炸时的咸香,以及劣质红双喜香烟与冰镇生力啤酒混合而成的呛人浓烟。
在这片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汇聚的钢铁大棚下。
大排档最边缘,一张靠着腥臭海水防波堤的折叠木圆桌旁,梁自峰一行人正安静地坐着。
沈文君身上套著一件略显宽大的防风风衣。
她的头发被一根简单的黑色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露出了一张干净,不施粉黛的俏脸。
在周围那些画著浓重蓝色眼影,抽著摩尔烟,笑得花枝乱颤的本地陪酒女的反衬下,沈文君那种在高等学府里熏陶出来的清冷,高贵气质,就如同一朵盛开在臭水沟里的汉白玉莲花。
分外格格不入,也分外惊艳夺目。
她那双修长,却缠绕着几圈白色医用纱布的手,正拿着一条温热的湿毛巾,轻柔,也细致地擦拭著梁自峰那只长满老茧,沾著油污的右手。
周围几张圆桌上,原本正在大口喝着扎啤,大声划拳的本地社团古惑仔们,早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一道道不怀好意,充满了审视与掠夺意味的炽热目光,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在沈文君那玲珑有致的身躯上扫视著。
几个染著黄毛,光着膀子的四九仔,甚至开始隔着几张桌子,对着沈文君吹起了下流的尖锐口哨。
沈文君厌恶地蹙起秀眉,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本能地往梁自峰的身体一侧缩了缩。
“自峰,皮猴去拿九龙的地图了,等拿到了线索,咱们还是换个清静点的地方吧。”
“不用换。”
梁自峰靠在椅背上,脸上戴着那副硕大的黑色蛤蟆镜。
他用那只刚刚被擦拭干净的手,慢条斯理地捏起一只爆炒得焦黄酥脆的濑尿虾,手指稍稍发力。
“啪”的一声清脆,将虾壳剥开,露出里面雪白细嫩的虾肉。
“在香江这片地界,水如果太清了,那些潜伏在底泥深处的牛鬼蛇神,反而不肯出来。”
梁自峰的声音平淡如水,在嘈杂的大排档里,却透著一种让人心悸的绝对冷静。
就在他将虾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的那一秒。
一阵刺耳,伴随着塑料人字拖在油腻水泥地上踩踏出的杂乱脚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图,笔直地朝着他们这张桌子压了过来。
“喂!大陆过来的老友!带个这么水灵的大陆妹出海,在避风塘倒腾录像带啊?”
一个蹩脚,生硬,且异常难听的塑料普通话声音,在梁自峰的头顶上方骤然炸响。
围过来的是一群人。
七八个穿着紧身破洞牛仔裤,大领口花衬衫,头发染得像个红绿灯一样的本地小混混,正斜著肩膀,不怀好意地将梁自峰这桌团团围在了正中央。
领头的男人外号叫花弗。
他是铜锣湾避风塘这一带小有名气的红棍。
他三十岁上下,大敞着花衬衫,露出了里面纹著的一只下山青龙,脖子上挂著一根指头粗细,在霓虹灯下闪烁著土豪光芒的金项链,手里还拎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绿皮啤酒瓶。
在九十年代中期这个特殊的回归前夕。
香港本地的帮派分子和普通市民,对于内地过来的人,普遍带着一种骨子里的,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在他们眼里,所有坐着大飞快艇或者从罗湖口岸过来的内地人,全都是土里土气,没见过世面的“北姑”和“大陆表哥”,是可以随意踩踏和敲诈的软柿子。
“哇,大哥,这大陆妹真是靓爆镜啊!这皮肤白得,比咱们庙街那些歌厅里的小红,要水灵上一百倍啊!”
花弗身后,一个嘴里咬著牙签的黄毛混混,用粤语发出了一声难听的怪笑。
花弗那双被酒精和纵欲掏空的阴鸷眼球,肆无忌惮地在沈文君脸上和胸口扫视了一圈,最后。
“嘭”的一声,将手里那个绿皮啤酒瓶重重地砸在了大排档的木质圆桌正中央。
酒水四溅,几滴肮脏的酒水甚至直接溅在了沈文君卡其色风衣的衣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