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省城火车站,正处于那个大时代最为混乱而蛮荒的交汇点。
出站口外,人潮汹涌,声浪震天。
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车卖冰棒的商贩,穿着宽大垫肩西装倒卖火车票的倒爷,低着头在人群中寻找肥羊的鬼祟扒手,以及十几辆黄色天津大发面包车,将水泥广场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旱烟味,廉价方便面的香精味,以及独属于那个草莽时代的,粗糙而蓬勃的城市机油味。
梁自峰穿着一件过膝的黑色长款风衣,双眼戴着一副宽大的蛤蟆镜,左手拄著那根沉重的精钢盲杖,正不紧不慢地顺着出站通道往外走。
沈文君有些紧张地挽着他的右臂,那双漂亮却缠着纱布的双手,因为对即将到来的家族冲突的恐惧,而微微有些发凉。
在大牛和雷子的护卫下,这一行人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肃杀的气场,让周围那些原本想围上来的拉客司机和黄牛党,纷纷在本能的驱使下,惊恐地朝两侧退避。
“老板,这儿!这儿呢!”
出站口外,一个油头粉面,穿着一套极不合身的长袖西装,踩着锃亮皮鞋的瘦小汉子,正站在两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前,拼命地招着手。
是提前两天到省城踩点的皮猴。
“老板,车是我通过关系在省城汽车租赁公司找熟人租来的,九五款的桑塔纳,手续齐全,绝对不扎眼。”
皮猴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点头哈腰地拉开了头车后排的车门,同时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摸出两包在90年代极为尊贵的“软中华”香烟,恭敬地递给了一旁的雷子。
“省城这边的路子我都摸得差不多了,那个倒腾外汇和黄金的黑市大鳄‘崩牙佬’,平时就在西郊的一家地下夜总会里活动,那老小子胃口大得很,只要成色够好,多烫手的货他都敢吃,不过,听说他背后有省城海运巨头的底子,背景挺复杂的。
皮猴压低声音,快速在梁自峰耳边汇报著这两天打探到的情报。
梁自峰微微颔首,低沉地应了一声:“先上车。”
然而,就在他刚准备抬脚坐进那辆黑色桑塔纳的后座,沈文君也正要跟进去的一瞬间。
“吱——!”
一阵刺耳,几乎要划破人耳膜的橡胶轮胎摩擦水泥地面的刹车声,毫无征兆地在火车站广场的外围猛然炸响。
三辆漆黑发亮,代表着90年代省城顶级豪门身份的进口丰田皇冠轿车,像一堵移动的钢铁高墙,以一种蛮横到了极点,近乎要撞上来的霸道姿态,一个大甩尾,硬生生横在了皮猴租来的两辆桑塔纳正前方。
轮胎在水泥地上拉出大片刺目的黑烟。
丰田皇冠那特有的镀铬中网,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著冰冷而傲慢的光芒。
这种在当时只有外事办和顶级富豪才能配齐的豪华轿车,瞬间吸引了周围无数出站旅客艳羡与畏惧的目光。
“沈氏贸易的车”
沈文君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抓住车门把手,身子不自然地僵硬了起来。
“哗啦。”
皇冠轿车那贴著深色防爆膜的车门被同时推开。
十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留着板寸头,神色冷酷的职业保镖迅速下车,大步流星地在桑塔纳车周围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封锁圈。
最中间的那辆皇冠车后排,走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定制灰色西装,头发用摩丝抹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的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义大利进口皮鞋,手里捏著一块真丝手帕,一边下车,一边嫌恶地用手帕擦了擦被火车站泥水溅到的裤脚。
他叫沈建飞,是沈文君的堂哥,也是目前沈氏贸易在省城的总经理。
“文君,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沈建飞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没有去直视戴着蛤蟆镜,坐在车里的梁自峰。
在他这种省城顶级世家子弟眼里,什么龙岐岛的龙头,不过就是一个在泥水里抠食的下九流泥腿子,一个随时能被权力按死的臭虫。
他将手帕随手扔给身边的保镖,用一种高高在上,近乎于命令下属的冷酷口吻看着沈文君。
“老爷子因为你私奔出海的事,已经气得住院了,陈家的大少爷陈少,昨天就带着聘礼到了咱们家大宅,陈氏海运是省城数一数二的寡头,两家联姻,由不得你在这里胡闹,现在,立刻跟我上车回家准备订婚,别逼我动粗。”
沈建飞一边说著,一边对身边的两个高大保镖使了个眼色。
两个西装保镖狞笑着,大步上前,伸手就朝沈文君的胳膊抓去。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