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牛母子登船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底舱的抢修轰鸣声似乎也变得遥远了一些,只有海浪拍打着防波堤的白噪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回荡。
梁自峰依然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指挥椅上。
系统的基因修复液正在他的视网膜深处进行着细胞级别的重组,这种深入神经末梢的修复带来的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如同万蚁噬咬般的麻痒与隐痛。
他闭着眼,默默承受着这份钢甲下肉身必须经历的折磨。
“老板,俺娘想来看看您。”
大牛那瓮声瓮气,刻意压低了嗓门的声音在舱门外响起,打断了梁自峰短暂的浅眠。
防弹钢门被轻轻推开。
大牛像个生怕踩坏了地板的巨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那位头发花白,双眼灰白失明的老娘,一步步走进了舰桥。
沈文君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账本迎了上去,想要帮忙搀扶,却被老娘微笑着摆手婉拒了。
在微观感知的视野中,梁自峰清晰地“看”到了这位老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脊背因为常年的劳作和风湿的折磨而微微佝偻,但她的步伐却异常坚定。
“牛儿,哪边是自峰啊?”
老娘停下脚步,在半空中摸索著。
“娘,老板就在您前面。”
大牛赶紧指引著老娘的手,轻轻搭在了梁自峰所坐的那张指挥椅的扶手上。
梁自峰没有摆出任何远洋龙头的架子,他微微直起身子,主动伸出那双沾满机油和干涸血迹的右手,覆在了老娘那双布满老茧,干枯如树皮的手背上。
“大娘,这么晚了还折腾您上来,是我考虑不周。”
梁自峰的声音放得很轻,沙哑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对于这个两世为人,在尔虞我诈的深海和商海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枭雄来说,唯有面对这种最纯粹,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质朴亲情时,他那颗被钢铁包裹的心脏,才会卸下所有的防备。
老娘的手指在梁自峰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感受到了那些厚重的老茧和新添的伤痕,她的眼眶顿时红了。
她顺着梁自峰的胳膊,一点点向上摸索,最终,她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梁自峰脸上那层缠裹得严严实实的,依然透著淡淡血腥味的厚重纱布。
两个同为“瞎子”的人,在这艘冰冷的战争巨兽心脏地带,产生了一种超越了视觉的灵魂共鸣。
“孩子啊”
老娘的声音哽咽了,她没有叫“老板”,而是叫了一声“孩子”。
“你才多大年纪啊,就遭了这么大的罪,这眼睛要是落下了病根,以后可怎么看这世上的花花绿绿啊。”
老娘心疼地抚摸著梁自峰的肩膀,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不懂什么深海霸权,不懂什么黄金美元。
在她的世界里,不管梁自峰在外面是多大的活阎王,只要受了伤,流了血,那就是一个需要人心疼的后生。
梁自峰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那双隐藏在纱布下的眼睛,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酸涩。
上一世,他的父母因为他是个烂赌鬼而被逼出海遇难,这是他两世为人的心病。
而此刻,这位瞎眼老娘质朴的眼泪,就像是干涸沙漠里的一场春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他灵魂深处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大娘,您别难过,我这眼睛没事,军医说了,养几天就能看见了。”
梁自峰反过来轻声安慰道。
“军医开的那些洋药片子,吃多了伤胃,娘这儿有个土方子,是从村里老辈人那里传下来的,专治跌打损伤,眼睛红肿,拔毒最管用!”
老娘一边说著,一边从贴身的灰布对襟褂子内侧口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个用泛黄的牛皮纸层层包裹着的小物件。
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粗糙不堪的黑陶罐。
老娘小心翼翼地揭开陶罐的盖子,一股刺鼻,混合著泥土腥味,草药苦味以及某种燃烧后留下的香灰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舰桥。
“娘凭著记忆,在后山上摸著采了几味草药,加上庙里求来的香灰,捣碎了和成的泥,牛儿以前磕破了头,敷上这个,第二天就能结痂,来,孩子,娘给你敷上试试。”
老娘说著,便用手指挖出了一坨黑乎乎,黏糊糊的药泥,准备往梁自峰的眼睛上抹。
“等等!”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的沈文君,突然一步跨上前来,急声制止。
她秀眉紧蹙,看着那坨散发著怪味的黑泥,本能的科学素养让她无法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