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号的舰桥内,正在焦头烂额指挥损管的查尔斯,突然听到了无线电里传来的这个清冷女声。
那字正腔圆的伦敦音,让他产生了瞬间的错觉,仿佛在跟自己对话的不是一艘满是鱼腥味的中国渔船,而是一位坐在泰晤士河畔喝下午茶的英国贵族。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查尔斯抓起通讯器,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你们以为弄破了我的一个水密舱,就能逃出这片海域吗!”
沈文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一丝悲悯。
“逃?查尔斯舰长,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我们没有在逃避你们,我们只是在逃避大自然的怒火。”
沈文君看了一眼面前已经飙升到四十度,甚至开始让玻璃起雾的测温仪,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建议你看看你们的声呐显示屏,再看看你们底舱的海水温度计,这片海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断层,这是一座处于活跃期的海底超级火山断裂带,刚才的物理碰撞,已经引发了岩浆脉络的连锁反应。”
查尔斯猛地转过头,看向声呐官。
声呐官此刻正盯着那块巨大的雷达屏幕,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屏幕上,原本平稳的海底地形图正在疯狂扭曲。
一团巨大无比,根本无法用常规常识解释的红色高能反应乱码,正从两百六十米深的海底向上翻滚。
那其实是紫色巨眼生物蠕动时产生的超强声波干扰,但在查尔斯那先入为主的恐惧观念里,这分明就是海底岩浆即将冲破地壳,发生爆炸性喷发的可怕画面!
“舰长!底层海水温度异常!已经突破四十二度了!海面出现了大量的硫磺气泡!声呐阵列捕捉到了毁灭性的低频震动!”
声呐官的声音彻底崩溃了。
沈文君的诛心之言,适时地在无线电中补上了最后一刀。
“我们的小船吃水浅,或许还能在洋流沸腾前滑出去,至于你们这艘五千吨,左舷还在疯狂进水的钢铁棺材,能不能抗住接下来几千度海底岩浆的喷发,那就要看上帝的意志了。”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牌局,查尔斯舰长,我们拿命换到了想要的东西,而你们,如果愿意留下来给这座新生的海底火山当陪葬品,请便,深蓝舰队,不奉陪了。”
咔哒。
沈文君单方面切断了通讯,随即将那个麦克风随手扔在了控制台上。
深渊号的舰桥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查尔斯看着屏幕上越来越狂暴的深海乱码,闻著通风管道里传来的浓烈硫磺味,再看着左倾度越来越严重的船体,他那坚如磐石的傲慢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这连环的绝境彻底粉碎。
被一艘破船在公海上反杀,已经是奇耻大辱。
如果再因为固执己见,连人带船折在这里,被所谓的海底火山岩浆吞噬,那他将成为整个美国海军界的笑柄。
恐惧战胜了贪婪。
“疯子这帮东方的疯子,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引到火山口上来的!”
查尔斯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指关节鲜血淋漓。
他那引以为傲的理智彻底荡然无存。
“拉响全舰最高级别防空警报!放弃左舷损管作业,关闭所有防水闸门!右满舵,引擎功率推到安全极限的百分之一百二十!撤退!马上给我逃离这片该死的魔鬼海域!”
伴随着查尔斯那声嘶力竭的咆哮,深渊号那粗大的烟囱里喷出浓烈的黑烟。
这艘不可一世的五千吨级特种巨舰,就像是一条被踩断了腿的丧家之犬。
拖着正在不断漏水,受损严重的左舷,甚至连水下的声呐列阵都来不及收回,便在狂风暴雨中掉转船头,抛下了它原本势在必得的黄金与猎物,头也不回地朝着公海边缘全速逃窜而去。
驾驶室内。
许东目瞪口呆地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个逐渐远去的庞大红色游标。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那艘美国巨舰真的逃跑了之后,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舵轮前,赤著双脚的沈文君。
眼神中没有了以往看待商人的那种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怪物的深深敬畏。
仅凭一段话,几句不带脏字的外语,硬生生把一艘全副武装的五千吨巨舰吓得落荒而逃。
这女人,比那个敢把满舵左转当常规操作的老板,还要狠。
沈文君看着深渊号彻底消失在暴风雨的雨幕中,紧绷了半个小时的神经,终于发出了断裂的声响。
她眼前的视线猛地一黑,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说出,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