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斤重的深海抗压服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深陷在泥沼之中。
他艰难地抬起戴着厚重橡胶手套的右臂,向着控制台最边缘的那个红色金属电闸摸去。
那个电闸上覆盖著一个防止误触的透明亚克力保护罩。
大牛的手指在颤抖。
那是高压环境下,神经末梢遭受压迫产生的生理性痉挛。
他试图用拇指去拨开保护罩的卡扣,但厚重的手套让这种精细动作变得无比困难。
“咔哒咔哒。”
连续拨弄了两次,手指都在光滑的塑料罩上滑开。
外面的水流声越来越大。
潜水钟开始发生不规则的摇晃。
梁自峰脑内的紫红警报已经尖锐到了足以刺穿耳膜的程度。
那座肉山正在以一种与它庞大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朝着光源的方向直线升腾。
还有五十米。
三十米。
“起开。”
梁自峰发出一声低吼。
他拖着沉重的铅块腰带,向前猛跨一步。
脚底的防滑铁靴重重地踏在潜水钟的钢铁底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直接无视了那个亚克力保护罩,右手握紧成拳。
手背上钛合金加固的指节护甲狠狠砸向控制面板。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狭小的舱室内炸响。
塑料碎片四下飞溅,打在两人的防爆玻璃面罩上。
梁自峰的手掌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碎裂的保护罩,一把攥住那个红色的金属总闸,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狠狠向下压到底。
“咔嚓。”
内部继电器发出清脆的断路声响。
上一秒还惨白如雪,刺破百米海水的两道强力探照灯光柱,在这一瞬间被粗暴地掐断。
失去了光源的支撑,两百六十米深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绝对黑暗,就像是一堵崩塌的黑色混凝土墙壁,带着千万吨级的恐怖重量,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从四面八方疯狂砸压过来。
潜水钟内部连一盏备用指示灯都没有留下。
因为梁自峰切断的是最底层的物理总闸。
视觉在这一秒钟被彻底剥夺。
人类所有的恐惧,有百分之八十来源于未知,而黑暗,就是孕育未知的终极温床。
大牛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在这连自己手指都看不见的黑暗铁罐头里,他的肺部开始贪婪地扩张,试图通过大口吸入混合气体来缓解大脑缺氧带来的恐慌。
“呼哧,呼哧。”
沉重如拉风箱般的呼吸声在通讯频道里回荡。
每一次吸气,脐带缆的减压阀都会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梁自峰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到了大牛的手臂。
他顺着抗压服粗糙的表面向上摸索,一把死死捏住了大牛胸口位置的氧气输送管,强行降低了气体流量。
“闭气。”
梁自峰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声带都在打颤。
不是害怕,而是为了克制肌肉本能的战栗。
“心跳压下来,想活命,就别出声。”
两人就这样在这座悬浮在死亡深渊中的盲钟里,陷入了极致的死寂蛰伏。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时间在这个黑暗的铁罐头里失去了原本的流逝意义。
每一秒钟都被无限拉长,变成了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锯著两人的神经防线。
梁自峰在黑暗中紧闭双眼。
外在视觉的丧失,反而让他的精神力全部集中在了脑海深处的系统雷达上。
那团恐怖的紫色光斑,在探照灯熄灭的第三秒,硬生生地停止了上升的势头。
它距离潜水钟的正下方,仅仅只剩下了不到十五米的距离。
梁自峰甚至能通过脚底那块厚实的钛合金底板,感受到下方海水传来的诡异震动频率。
那种震动非常缓慢,但每一次波峰传来,潜水钟悬吊的钢缆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这是那头巨物在水中游动时,庞大身躯排开成千上万吨海水所形成的深海激流。
潜水钟外壳在二十六个大气压的持续挤压下,不断发出“咔咔”的金属疲劳爆鸣。
每一声爆鸣在这死寂的空间里,都像是死神敲响的丧钟。
大牛的身体在不可控制地发抖。
两百六十米深处的海水温度只有不到两度,即使穿着最高级别的干式保暖服,那种阴冷感依然像无数根冰针般刺透了橡胶,直扎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