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风起青萍之末
算计的老鼠眼,此刻布满了恐怖的猩红血丝。

    他的面前,是一张斑驳的八仙桌。

    桌子上,放著几样东西。

    一本泛黄的老宅房产证。

    一对翠绿通透的极品翡翠手镯。

    还有几根带着陈年泥土腥味的金条。

    “炳哥,你可想清楚了。”

    坐在桌子对面的,是一个光着膀子、胸口纹著一只下山虎的魁梧男人。

    这人是县城里放地下高利贷的头把交椅,道上人都叫他“虎哥”。

    虎哥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蝴蝶刀,眼神在桌上的那几样东西上扫来扫去。

    “这套老宅子,加上这镯子和金条,满打满算,撑死抵给你一百万。”

    “我们这行的规矩你懂,九出十三归,利滚利。”

    “三天之内,你要是还不上。”

    虎哥冷笑了一声,刀尖在木桌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你这把老骨头,可就不够填海的了。”

    金牙炳没有看虎哥。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桌子角落里那台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

    电视屏幕上雪花点闪烁。

    里面正播放著全国正在开展“严打”专项斗争的新闻画面。

    一排排全副武装的武警,押著几个曾经在地方上不可一世的黑老大,正步走向刑场。

    那些曾经呼风唤雨的江湖大佬,此刻在镜头前鼻涕眼泪流了一脸,软得像是一摊烂泥。

    金牙炳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突然端起桌上那半杯劣质白酒,仰起脖子,粗暴地灌进了喉咙里。

    辛辣的酒精像是一把火,烧过他那断裂的牙床,刺激得他浑身发抖。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他十岁就在这片码头上扛大包,为了抢一个卸货的位置,他被人用砍刀在后背上开了足足半尺长的口子。

    他靠着一把生锈的杀猪刀,靠着比别人更狠、更毒、更不要命。

    一步步踩着别人的骨头,坐上了龙岐镇渔霸的位置。

    在过去的那十几年里,谁不听话,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打断那人的两条腿。

    谁敢跟他抢生意,他的手下就能直接把对方的渔船烧成灰烬。

    那时候的规矩,就是谁的拳头硬,谁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可是现在呢?

    时代变了。

    那些曾经管用的血腥手段,在现在的这片土地上,突然就变成了让他万劫不复的催命符。

    警察的枪口顶在脑门上,大圈帮的清道夫满世界找他。

    而那个把他逼到绝境的梁自峰。

    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自己流,只是几张破报纸,几份合同,就兵不血刃地敲碎了他半辈子的基业。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为什么那些印着红字的纸,比他手里的砍刀还要锋利?!

    金牙炳粗重地喘息著,双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

    他不想去懂什么时代的发展,也不想去懂什么企业的运营。

    他只知道,他是一个赌徒。

    一个在牌桌上输光了所有底牌,只剩下最后一条烂命的红眼赌徒。

    “一百万,我全要了。”

    金牙炳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磨砂纸在摩擦。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绝望。

    “加上我手里最后剩下的那点底子,我要凑够两百万的竞标底价。”

    金牙炳一把抓起桌上的房产证,重重地推到虎哥面前。

    “三号码头招标。”

    “这是老子最后的机会。”

    “只要我拿下那个码头,只要我把所有的出海口堵死。”

    “梁自峰那两艘破船,就只能烂在港湾里生锈!”

    虎哥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癫狂的老家伙,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根本不在乎金牙炳能不能赢,他只在乎这笔高利贷的丰厚利息。

    “行啊,炳哥有魄力。”

    虎哥一挥手,身后的两个小弟立刻走上前,把桌上的玉镯、金条和房产证全部扫进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

    随后,小弟把一个装满旧钞票的帆布包扔在了桌子上。

    “钱在这儿,点点吧。”

    虎哥站起身,带着人走出了这间漏雨的老宅。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黑暗中的金牙炳。

    “炳哥,提醒你一句。”

    “时代不同了。”

    “现在这水里,游的都是过江龙,你这条老地头蛇,该退休了。”

    门被重重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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