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前,是一张斑驳的八仙桌。
桌子上,放著几样东西。
一本泛黄的老宅房产证。
一对翠绿通透的极品翡翠手镯。
还有几根带着陈年泥土腥味的金条。
“炳哥,你可想清楚了。”
坐在桌子对面的,是一个光着膀子、胸口纹著一只下山虎的魁梧男人。
这人是县城里放地下高利贷的头把交椅,道上人都叫他“虎哥”。
虎哥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蝴蝶刀,眼神在桌上的那几样东西上扫来扫去。
“这套老宅子,加上这镯子和金条,满打满算,撑死抵给你一百万。”
“我们这行的规矩你懂,九出十三归,利滚利。”
“三天之内,你要是还不上。”
虎哥冷笑了一声,刀尖在木桌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你这把老骨头,可就不够填海的了。”
金牙炳没有看虎哥。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桌子角落里那台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
电视屏幕上雪花点闪烁。
里面正播放著全国正在开展“严打”专项斗争的新闻画面。
一排排全副武装的武警,押著几个曾经在地方上不可一世的黑老大,正步走向刑场。
那些曾经呼风唤雨的江湖大佬,此刻在镜头前鼻涕眼泪流了一脸,软得像是一摊烂泥。
金牙炳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他突然端起桌上那半杯劣质白酒,仰起脖子,粗暴地灌进了喉咙里。
辛辣的酒精像是一把火,烧过他那断裂的牙床,刺激得他浑身发抖。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他十岁就在这片码头上扛大包,为了抢一个卸货的位置,他被人用砍刀在后背上开了足足半尺长的口子。
他靠着一把生锈的杀猪刀,靠着比别人更狠、更毒、更不要命。
一步步踩着别人的骨头,坐上了龙岐镇渔霸的位置。
在过去的那十几年里,谁不听话,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打断那人的两条腿。
谁敢跟他抢生意,他的手下就能直接把对方的渔船烧成灰烬。
那时候的规矩,就是谁的拳头硬,谁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可是现在呢?
时代变了。
那些曾经管用的血腥手段,在现在的这片土地上,突然就变成了让他万劫不复的催命符。
警察的枪口顶在脑门上,大圈帮的清道夫满世界找他。
而那个把他逼到绝境的梁自峰。
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自己流,只是几张破报纸,几份合同,就兵不血刃地敲碎了他半辈子的基业。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世道?!
为什么那些印着红字的纸,比他手里的砍刀还要锋利?!
金牙炳粗重地喘息著,双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
他不想去懂什么时代的发展,也不想去懂什么企业的运营。
他只知道,他是一个赌徒。
一个在牌桌上输光了所有底牌,只剩下最后一条烂命的红眼赌徒。
“一百万,我全要了。”
金牙炳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磨砂纸在摩擦。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绝望。
“加上我手里最后剩下的那点底子,我要凑够两百万的竞标底价。”
金牙炳一把抓起桌上的房产证,重重地推到虎哥面前。
“三号码头招标。”
“这是老子最后的机会。”
“只要我拿下那个码头,只要我把所有的出海口堵死。”
“梁自峰那两艘破船,就只能烂在港湾里生锈!”
虎哥看着眼前这个陷入癫狂的老家伙,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根本不在乎金牙炳能不能赢,他只在乎这笔高利贷的丰厚利息。
“行啊,炳哥有魄力。”
虎哥一挥手,身后的两个小弟立刻走上前,把桌上的玉镯、金条和房产证全部扫进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
随后,小弟把一个装满旧钞票的帆布包扔在了桌子上。
“钱在这儿,点点吧。”
虎哥站起身,带着人走出了这间漏雨的老宅。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黑暗中的金牙炳。
“炳哥,提醒你一句。”
“时代不同了。”
“现在这水里,游的都是过江龙,你这条老地头蛇,该退休了。”
门被重重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