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渔业大楼那一扇气派的玻璃旋转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梁自峰迈著沉稳的步子走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得体的黑色西装,但这西装明显已经几天没熨烫了,带着明显的褶皱。
脚下也依然是那双沾著海泥的人字拖。
一个穿着夹克衫的柴油供应商紧紧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报价单,满头大汗地解释著什么。
“老刘,这油价你跟我玩虚的没用。”
梁自峰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
他并没有表现出大老板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自然地蹲在了大门口的台阶上。
烟雾从他深邃的眼眸前飘过。
“海王和海后两艘船,加上挂靠的几十条小船,我每个月吃你两百吨的油。”
“零号柴油,每吨再往下压五十块。”
“你干得了我就签,干不了,明天市炼油厂的油罐车就会开进我的码头。”
梁自峰的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子让供应商根本无法拒绝的压迫感。
这就是他现在的身份错位感。
他是个运筹帷幄的渔业公司老板,却依然习惯用最接地气的码头规矩去谈最庞大的生意。
供应商擦了擦汗,咬了咬牙,在报价单上重新改了个数字,递了过去。
梁自峰站起身,接过笔,随意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他将笔递还给供应商的那一瞬间。
梁自峰的动作微小地停顿了一下。
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一种阴冷、带着浓烈恶意的视线。
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越过喧嚣的马路,越过那些排队的冷链车。
精准地投向了马路斜对面,那个堆满空酒瓶的杂货铺雨棚阴影里。
金牙炳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皮的老鼠,赤裸裸地暴露在烈日之下。
两人的视线,隔着飞扬的尘土和浑浊的空气,碰撞在一起。
金牙炳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在等。
等梁自峰走过来嘲讽他,等梁自峰指使手下的小弟过来像打落水狗一样羞辱他。
或者哪怕是给他一个轻蔑的中指。
只有这样,他心里那团疯狂燃烧的仇恨之火,才能找到一个爆发的突破口。
然而。
梁自峰什么都没做。
他看着那个缩在阴影里、满脸污垢、连牙都掉光了的落魄老头。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嘲笑,没有愤怒,也没有胜利者高高在上的怜悯。
只有一种绝对的、极致的无视。
就像是走在马路上,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一个装满垃圾的破编织袋。
连多看一秒钟都会觉得浪费时间。
梁自峰平淡地收回了视线,转过身,拍了拍大牛的肩膀,大步走回了深蓝渔业的大门里。
玻璃门旋转着关上,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
金牙炳呆呆地站在阴影里。
一阵透骨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废报纸。
那种毫无波澜的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语言、比任何残忍的殴打,都要伤人一万倍。
它彻底击碎了金牙炳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和自尊。
在梁自峰眼里,他甚至连一个值得嘲讽的对手都算不上了。
“咯吱。”
金牙炳死死咬著残缺的牙床,口腔里的软肉被咬破,鲜血混著唾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他没有去擦。
他猛地转过身,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跌跌撞撞地走进了镇子边缘那片如同迷宫般的城中村。
夜晚降临。
这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恶臭。
这是金牙炳以前用来关押欠债人的黑牢,现在成了他唯一的藏身之处。
一盏沾满油污的十五瓦灯泡在头顶摇晃。
金牙炳盘腿坐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面前放著一瓶两块钱的劣质二锅头,还有一包被揉得皱巴巴的散装花生米。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上,像是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手里,捏著一张沾满油渍的旧报纸。
报纸的日期是两周前的。
但在第二版的右下角,用黑体字刊登著一则不起眼的官方公告。
《关于龙岐港三号深水码头私有化运营及扩建招标的预通知》
金牙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