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网兜终于破水而出。
黑色的海水顺着网眼倾泻而下,而在那张粗大的流刺网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疯狂跳动的身躯。
每一条鱼,都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金色光芒。
就像是一大块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还在沸腾流淌的黄金。
它们互相挤压着,拍打着,鱼鳔震动发出的“咕咕”声,此刻汇聚成了世界上最动听的交响乐。
“老天爷啊”
老霍手里拿着一把炒菜用的大铁勺,刚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看到这一幕,他手一松。
“咣当”一声,铁勺砸在甲板上,他却浑然不觉。
皮猴顾不上脸上那火辣辣的疼,连滚带爬地趴在栏杆上。
那双平时总是透著精明和小算计的绿豆眼,此刻已经完全被那片金光填满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脑子里那把无形的算盘正在疯狂地拨动。
啪啦啪啦。
算盘珠子都快打得冒出火星子了,却怎么也算不清这到底是多少钱。
“这是金子啊峰哥咱们捞了一网金子上来!”
皮猴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因为过度亢奋而产生的哭腔。
在那个1995年的深秋。
野生大黄鱼的市价,两斤以上的“大条”,一斤能卖到四百块往上。
甚至在那些有钱的港商和煤老板眼里,这是身份的象征,价格根本不封顶。
而眼前这一网,密密麻麻,全都是体态修长、唇部鲜红的纯种极品。
随便拎出一条,都比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还要多!
“起钩!倒网!”
梁自峰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他尾音里那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巨大的吊臂将沉甸甸的网兜移动到后甲板的正上方。
大牛咬著牙,拽动了网底的释放绳。
“哗啦——轰!”
就像是一座金山崩塌了。
足足两千多斤的野生大黄鱼,像金色的瀑布一样倾泻在满是机油和污垢的木质甲板上。
鱼群疯狂地蹦跶著,金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烁,把整个后甲板铺得没有一丝空隙。
那种浓烈的、属于顶级海鲜特有的淡淡清香,瞬间盖过了船上的柴油味。
“我的妈呀”
许东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跪在了那堆还在跳动的黄鱼中间。
他是个老派的海员。
二十年前,他见过那种漫天黄鱼的盛况,但那是用断子绝孙的办法敲出来的。
从那以后,他这辈子以为再也见不到这种如同神迹般的金色了。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剧烈地颤抖著,想要去摸一摸那近在咫尺的鱼身。
却在距离鱼鳞只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敢碰。
真的不敢碰。
生怕自己这双粗糙的手,刮花了一片金鳞,毁了这上天的恩赐。
“龙王爷显灵了”
许东突然双手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粘液的甲板上,沾了满头满脸的鱼腥味。
“龙王爷开恩啊赏饭吃了”
他是在拜这片海,也是在拜那个敢在“鬼见愁”里把命压上去的船长。
梁自峰没有跪。
他穿着那双沾满油污的高筒雨靴,大步踩着满地的冰渣,走进了那片金色的海洋。
他弯下腰,双手捞起一条足有四斤重、体型犹如金梭般完美的头鱼。
鱼尾还在他手里剧烈地甩动,拍打在他的胸口上,传来实打实的力量感。
冰冷的海水混著鱼身上的粘液,黏在梁自峰粗糙的掌心。
这种触感,比数钱还要让人迷醉。
“都他妈别愣著了!”
梁自峰单手举起那条鱼,转过身,看着那些已经完全陷入呆滞状态的船员。
他的声音在狂风中撕裂了黑夜的寂静。
“这他妈就是咱们的命!”
“这他妈就是咱们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本钱!”
“大牛!拿冰!”
“皮猴!拿袋子!”
“把这帮小祖宗都给老子请进冷库里去!”
“谁要是碰掉了一片鳞,老子剁了他的手!”
人群终于如梦初醒。
一种名为“贪婪”和“狂热”的情绪,彻底点燃了这艘冰冷的钢铁渔船。
所有人都不管不顾了,哪怕是身上烫伤的皮猴,此刻也像个没事人一样,抄起铁锹就开始往外铲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