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米。
三十米。
四十米
梁自峰闭着眼,感知著那张网的位置。
在他的脑海里,那张大网正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缓缓地探向那个金光闪烁的海沟深处。
而那些正在海底狂欢的大黄鱼群,对此浑然不觉。
它们依然沉浸在那种原始的本能中,在洋流的庇护下,发出那一声声致命的欢叫。
“停!”
当网具下沉到五十米深处,正好封锁住海沟出口的那一刻,梁自峰猛地喊停。
“挂绞盘!绷紧!”
大牛眼疾手快,一把将刹车踩死。
巨大的钢缆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崩——”响。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海底的什么巨兽给拽住了。
那是洋流冲击网具产生的巨大阻力。
“许东!看住罗盘!”
“根叔!稳住油门!别让船退!”
梁自峰的声音在风中嘶吼。
这是一场拔河。
一边是狂暴的大自然,是湍急的洋流和深不可测的海底。
一边是这艘老旧的钢铁渔船,和这群红了眼的赌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船员们死死地抓着船舷,眼睛盯着那根绷得像琴弦一样的钢缆,大气都不敢出。
谁也不知道下面到底有没有鱼。
更不知道这张网能不能扛得住这股恐怖的力量。
也许下一秒,钢缆就会崩断,把人的脑袋削掉。
也许下一秒,网具就会挂在礁石上,把船底撕开。
但是。
没有一个人退缩。
这就是90年代的渔民。
为了那改变命运的一网,他们敢把命都押在桌子上。
突然。
“噔——噔——噔——”
那根绷紧的钢缆,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样,发出了有节奏的颤动。
这种颤动顺着钢缆传导到绞盘上,再传导到甲板上,最后传导到每一个人的脚底板。
那不是水流的冲击。
那是生命挣扎的力量!
紧接着。
“咕——咕——”
一种奇怪的声音,竟然穿透了五十米深的海水,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隐隐约约地传到了海面上。
那声音很闷,很低沉。
但听在老渔民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天籁。
那是几千条大黄鱼同时震动鱼鳔发出的共鸣!
许东猛地从海图桌上跳了起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冲到窗户边。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著,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叫了它们叫了”
“真的是大黄鱼!”
“这声音这动静起码得有几千斤啊!”
“老天爷啊!咱们真的撞大运了!”
梁自峰站在瞭望台上,任由冰冷的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
他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那种剧烈的震动,那是金钱在撞击大门的声音。
他缓缓地掏出一根烟,想要点燃,却发现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火。
因为他的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是那种赌赢了之后,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极致快感。
“大牛!”
梁自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吐进海里。
“起网!”
“动作要轻!要快!”
“别把老子的金条给弄伤了!”
“起网——!!!”
大牛一声怒吼,狠狠地推上了绞盘的操纵杆。
“嘎吱——嘎吱——”
液压绞盘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吼声,黑色的油烟冒了出来,那是电机过载的信号。
但这声音此刻听起来,比世界上任何交响乐都要动听。
粗大的钢缆开始缓缓回收。
一米,两米,三米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片漆黑翻滚的海面。
等待着那道即将刺破黑暗的金光。
“嘎吱——嘎吱——”
老旧的液压绞盘发出了濒死般的惨叫。
那声音根本不像机械在运转,倒像是个被掐住脖子的破锣嗓子,在夜风中凄厉地嘶吼。
大牛光着膀子,浑身的腱子肉因为极度用力而崩得像一块块铁疙瘩。
他死死扳著绞盘的操纵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多高,汗水混著机油顺着下巴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