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是县城里唯一铺着水磨石地板、有玻璃旋转门的地方。
空气里混杂着胶鞋底的橡胶味、樟脑丸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高级”味儿。
“突突突”的拖拉机停在楼底下,引得不少穿着的确良衬衫的路人侧目。
梁自峰跳下车,怀里揣著那一万五千块钱巨款,腰杆挺得笔直。
大牛和皮猴跟在后面,一个像保镖,一个像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峰哥,真真进去啊?”
皮猴看着那光洁照人的玻璃门,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满鱼鳞和烂泥的解放鞋,脚趾头都抠紧了。
“怕个球。”
梁自峰拽了拽领口,大步流星地推门进去。
“咱们是来消费的,是上帝。”
柜台里的售货员正织著毛衣,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95年的国营商场,服务态度那是出了名的硬气,不买东西别乱摸,摸坏了你赔不起。
梁自峰径直走到家电区。
那一排排黑压压的电视机墙,正播放著《新闻联播》。
“这台,多少钱?”
梁自峰指著正中间那台最大、色彩最艳丽的电视。
那是台21寸的“熊猫”牌平面直角彩色电视机,壳子是黑色的,下面带着两个喇叭,看着就霸气。
售货员瞥了他们一眼,见是一群乡下泥腿子,鼻孔里哼了一声。
“那可是新款,两千八。不讲价,还得有工业券。”
她把“两千八”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吓退这帮穷鬼。
“没券。”
梁自峰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拆封的“砖头”,往玻璃柜台上一拍。
“但我有这个。”
“啪!”
沉闷的响声。
那是金钱砸在玻璃上的声音,比什么都要动听。
售货员织毛衣的手僵住了,眼珠子差点掉在那捆百元大钞上。
这年头,能随手掏出一万块现金的,那都是真正的大款,是个体户里的“万元户”。
“哎哟!老板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开票!不要券!不要券!”
售货员的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出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大牛,扛上!”
梁自峰付了钱,大牛二话不说,像扛一袋大米一样,轻松地把那台六十多斤重的大彩电扛在肩上。
那个印着大熊猫图案的硬纸箱,在此刻比任何勋章都要耀眼。
接着是二楼服装区。
“皮猴,去挑身行头。”
梁自峰指著挂在架子上的一排西装。
皮猴眼睛都直了,颤抖着手摸向那件灰色的双排扣西装。
“峰哥这这也太贵了,三百块一件呢!”
“买!”
梁自峰大手一挥,“以后跟着我出门谈生意,穿得跟个要饭的怎么行?那是丢我的脸。”
皮猴换上西装,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裤腿也堆在脚面上。
但他死活不让改,说是长点显得料子足。
他还特意把袖口那个“金利来”的商标留着,没剪。
配上他那双解放鞋和那一头乱发,活脱脱一个刚进城的暴发户,看着滑稽,但他自己美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最后,梁自峰给大牛挑了一台“德生”牌的半导体收音机。
黑色的机身,带着一根长长的银色天线,能收听好几十个台。
“给婶子听个响,解解闷。”
大牛抱着那个收音机,比抱媳妇还小心,眼眶红红的,半天憋出一个字:“哥”
“别煽情,走了。”
回村的路上。
拖拉机也不嫌颠了,黑烟也不嫌呛了。
三人坐在车斗里,人手一罐“健力宝”,那是当时最时髦的饮料,在那橙黄色的铝罐子上,印着掷铁饼者的图案。
“呲——”
拉环拉开,甜腻的气泡水灌进喉咙,冲散了一天的疲惫和鱼腥味。
夕阳西下,把整个龙岐岛染成了一片金红。
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进村口。
这一下,那是真的炸了锅。
正是晚饭点,村民们都端著碗在门口纳凉。
只见那辆破拖拉机上,大牛像尊门神一样坐在正中间,肩膀上扛着那个巨大的彩电纸箱。
上面“panda熊猫电子”几个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旁边还坐着个穿西装的“猴子”,正得瑟地拿着收音机放歌,声音开到了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