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三章 现实
    听见这近乎质问的话语,陈牧心中反倒一松。

    很明显,自己的操作让这位也迷惘了,否则她根本不会有此一问。

    他面色不变,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只命臣前来救援,各中内情并未与臣详述。不过世间事很多都是相对的,朝廷在白莲教内用间,恐怕白莲教在朝廷或者娘娘身边,也安插有耳目。”

    柳莺儿沉默良久。

    事实上确如陈牧所料,她眼下确实很迷惘。

    本来她已经确信自己被追杀就是陈牧搞的鬼——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所有的直觉都在提醒她。

    可一问魏进忠才知道,他们一行人四月初十离京,五日便赶了足足两千里,沿途将卫所驿站的马匹都换了一遍,硬生生在最危急的关头救下了她。

    若不是陈牧,只要迟哪怕一个时辰,她都死透了。

    难道不是陈牧?

    柳莺儿头大如斗,伸手扶额,指尖触到眉心时微微发凉,眼前仿佛出现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交替闪现,让她分不清虚实。

    一个是数次相救、大义释放她、配合她离宫、替柳家伸冤、教导樊子盖、这次更是千里奔袭的陈牧陈忠义。

    一个是勾结白莲教诬陷忠良、施计使她落入敌手惨遭折磨、连蕃出卖使她武功尽失、差点死于非命、更是趁其虚弱强行侵犯的恶贼陈牧。

    两个在她心里都是陈牧,可陈牧却只有一个。

    那到底哪个真,哪个假?

    柳莺儿再聪明,一时间也陷入了死胡同,越想越乱,眉心拧出浅浅的褶皱。

    陈牧那么精明的人,哪能察觉不到她的动摇。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忽然变得诚恳了几分,像是在跟一个故人说话:“娘娘,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与娘娘,虽身份贵重,但也是夫妻。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夫妻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坎。说不透的话”

    陈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水:“臣相信,陛下对娘娘,是有真心的。”

    这话从一个外臣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合时宜,魏进忠眼皮跳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这些话,他可以当作没听见,也必须当作没听见。

    屏风后的柳莺儿却僵住了。

    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句话从陈牧嘴里说出来,讽刺到了骨子里。

    他是在劝她回宫,还是在提醒她?亦或者,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攥紧了毯子一角,指节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声音却平静得近乎冷酷,像结了冰的湖面:“陈牧,你放肆。”

    “娘娘恕罪。”

    陈牧有些无礼地并未起身,只是拱了拱手,神色坦然:“臣只是觉得,娘娘与陛下之间,不该因为一些……误会,就生分了。”

    “误会?”

    柳莺儿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刀子:“本宫与陛下之间的事,你一个外臣,倒是门清。”

    陈牧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换了个说法:“臣是外臣,的确不懂其中内情。但臣知道,陛下前些日子,的确瘦了不少。”

    柳莺儿没有说话。屏风后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只有那道剪影一动不动地坐着。

    “娘娘,”

    陈牧又道,声音放低了些,“臣斗胆问一句,您……可还怨陛下?”

    “怨?”

    柳莺儿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本宫有什么可怨的。陛下待本宫不薄,是本宫对不住陛下。”

    “那娘娘为何……”

    “靖边伯。”

    柳莺儿打断他,语气忽然凌厉起来,像是骤然拉紧的弓弦:“你盼本宫回宫,是因为陛下有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话说得极为诛心,又极为敏感,连魏进忠都下意识哆嗦了一下,袖口轻轻一颤。

    可陈牧却没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紧张。他反而皱起眉来,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娘娘,不算君臣大义,陛下本人也对我有大恩,知恩图报乃是人之本分。我不忍陛下如此伤心,劝娘娘回宫,又何须其他理由?”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胸膛微微起伏:“更何况,抛开君臣名分,我是子盖的老师,你是子盖的姨娘;我是嫣儿的契兄,你是嫣儿的干姐姐。我陈牧从私人角度,也希望柳姑娘你珍惜眼前人,不要一错再错,难道这还不够么?”

    静,极静,几乎落针可闻。

    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铜灯的火苗都似乎忘了跳动。

    魏进忠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心中替陈牧捏了一把汗的同时也在暗叹:这才是牛人,我老魏算是见识了。

    当然牛,他只看到一层,却没看到话语中隐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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