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泰山还没后世那么多讲究,石阶上有些地方都磨得凹了下去,踩上还打滑。
路两边有好多歇脚的挑山工,一个个光着膀子,皮肤晒成青黑色,扁担两头挑着沉甸甸的汽水箱子,走一步,嗓子里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嗬哧”声。
路边还有个支着黑铁子卖煎饼的大娘,面糊在烧红的铁板上一转,滋啦一声,一层薄如蝉翼的煎饼就揭了下来。
林建军掏出几分钱买了两个,里头裹了大葱和自家带的咸菜,递给林父和林母,让他们尝一下别人的手艺。
林父咬了一口,干巴巴地嚼着:“没婉晴摊的好吃,面酸了。”
婉晴在旁边听了,抿着嘴笑,眼里亮晶晶的。
天气虽然不热,但等他们爬到中天门时,全家人的衣裳也都让汗水给弄湿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二叔林德荣到底是坐办公室的,这时候脸色煞白,扶着石栏杆直喘粗气,连公文包都交给了儿子建明提着。
大家在邮局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林母解开布包,把供过神灵的蜜三刀拿出来分。
“吃了这个,老奶奶保佑。”老太太一人手里塞了一块。
点心放得有些日子了,外面那一层亮晶晶的糖浆有些发硬,咬在嘴里嘎吱响,甜得购人,林建军有些吃不惯,但大宝和二丫却吃得满嘴是渣。
林建军靠着石头抽烟,打量着周围。
这时候,一个高个子、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人背着个巨大的帆布包从上面走下来。
在1980年的鲁中腹地,见个外宾跟见稀有动物没两样。
大宝看见这个明显与众不同的人,吓得直接躲在林建军的背后,怀里的蛤蟆镜都掉了0
那老外看见大宝,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冲大宝竖了个大拇指,嘴里叽里咕噜了一句:“Oh, beautiful boy!”
大宝哪听得懂这个,看到老外面对自己,发出这几个奇怪的音节,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脸死死埋在建军的大腿上。
周围歇脚的山民哄堂大笑。
“别哭,那是夸你呢。”林建军笑着把大宝拎起来。
他看着那老外走远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热乎劲儿,这世道真变了,连黄毛鬼子都能来泰山看风景了,自家的买卖,以后说不定真能折腾出个大名堂。
“同志,受累,帮个忙成不?”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林建军回头,看见三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军便装的小伙子和两个扎着双辫子的姑娘正站在石坊底下。
领头的青年手里端着一台银晃晃的家伙,沉甸甸的,看着格外排场。
“海鸥DF—1?”林建军脱口而出。
那青年愣了一下,接着大喜过望:“哎呀,行家啊大哥!我这是刚托人在省城买的,花了我三个月工资呢。你会使不?帮我们哥几个在这中天门跟前照一张。”
“成,拿来吧。”林建军接过相机。
这玩意儿的机械质感冰冷沉重,调焦环转起来带着舒服的阻尼感。
他往后退了几步,蹲下身子,从取景器里看着那几个年轻人。
他们摆的姿势以后世的眼光来看的话,可能土得掉渣,但在这个年代,却实时地显现出他们的风华正茂。
只见男的叉着腰,把外衣搭在肩膀上;女的歪着头,绞着衣角,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他们静静地站立着,面朝林建军。
“三、二、一,别动—
”
咔嚓。
快门声清脆利落。
那青年接过相机,先是宝贝似的在大衣上蹭了蹭,然后从兜里摸出一盒香烟,非要塞给林建军一根:“大哥,听口音是本地的?身手够专业的啊,刚才那蹲姿,像电影制片厂的。”
“乡下养鸡的,瞎琢磨。”林建军把烟夹在耳朵上。
青年哈哈大笑:“我叫高志强,济南地质队的。今天跟单位几个小年轻出来放风。大哥,等会儿你们上顶上,要是去日观峰,记得多穿点,上头风大得能把人掀山沟里去!”
萍水相逢,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家常话,几个年轻人便背着军用水壶,叽叽喳喳地朝着十八盘的方向扎了过去。
过了中天门,石阶就不是路了,而且象一面面立起来的墙。
特别是到了对松山往上,俗称的“十八盘”,人往上一抬头,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脚后跟。
山风从峡谷里灌进来,鸣鸣直响。
林母的关节炎犯了,走三级台阶就要停下来,手死死抠着石头缝,脸色疼得发青。
“娘,我背你。”林建军把二丫递给婉晴,在老太太面前蹲下。
“不行不行,你背着我,你累跨了,谁把大宝弄上去?”林母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