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拘留所出来的那天,天灰蒙蒙的,刮着北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五个月,从去年十月到今年四月,还跨了一个春节。
来接他的是他媳妇刘娟和孙小虎。
刘娟站在拘留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胡乱挽在脑后,眼框底下一片乌青,看样子一宿没睡。
孙小虎蹲在路边抽烟,看见孙大牛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叫了一声“叔”。
孙大牛应了一声,站在拘留所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又回过头看了看身后那扇铁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他说了两个字,大步往前走。
刘娟小跑着跟在后面,想帮他拿东西,他手里就一个破帆布袋,里面装着进去时穿的那身衣裳,洗得发白了。
孙小虎骑着自行车来的,后座绑了个竹框,本来想载孙大牛回去,孙大牛摆摆手,说走走,走回去。
从拘留所到响水涯,三十多里路。
孙大牛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刘娟跟在后面,走一阵小跑一阵,气喘吁吁的。
孙小虎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后面,不敢吭声。
走了一半,孙大牛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田野里绿油油的麦苗,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小虎,”他开口了,声音比进去之前哑了不少,“村里最近有啥事没有?”
孙小虎推着自行车走到他跟前,把车支在路边,搓了搓手。“叔,村里变化可大了。林建军,就是那个病秧子,现在可了不得了。”
孙大牛听到“林建军”这个熟悉的名字,眼皮跳了一下,听孙小虎继续说。
孙小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往下说:“他在村里搞副业,做蛋黄酱,供销社抢着要。还种了个什么外国箩卜,叫什么防风草的,一斤能卖一毛多。村里好多人家都跟着他种,连胡老四都跟着干了。赵队长说了,今年全村要种五十亩防风草,五十亩!叔,你想想,那得多少钱?”
孙大牛听到,脸立即沉了下来,自己坐牢,那个病秧子反而在村里搅动风云!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刘娟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慢点”,他没理。
他心里头翻江倒的。
林建军,又是林建军。他在里面待了五个月,外面的天都变了,变来变去,变到那个病秧子头上去了。
他想起去年秋天,林建军站在南坡地头上跟县里的技术员讨论土质和播量,话说得头头是道,连专家都说他对。
那时候他还在底下起哄,说“你一个病秧子逞什么能”,现在看来,逞能的人是他自己。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他在刘麻子家赌得好好的,段公安带人冲进来,人赃俱获,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天的赌局是临时凑的,外村来了好几个人,动静不小,但也不至于惊动公社公安特派员。
一定是有人举报了。
谁举报的?他把那几天的事翻来复去地想了一遍。
馀斌没来。
他让馀斌去林建军家借钱的,馀斌去了,回来说不肯借,还把他骂了一顿。
然后第二天晚上,孙大牛亲自带人去馀斌家催债,把馀斌打了一顿,让他再去林家打听,再然后,赌局就出事了。
馀斌那天晚上没来,他让馀斌来帮忙端茶倒水的,馀斌答应了,但没来。
但他没来,公安来了,孙大牛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馀斌这小子,八成是投了林建军了。
馀斌是林建军的妹夫,两家是亲戚,馀斌要是把赌局的事告诉林建军,林建军再去举报,顺理成章。
就算不是林建军亲自举报的,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家和林家本来就有仇,他爹和林建军的爹当年因为学艺的事闹翻了,两家多少年不来往。
林建军要是逮着这个机会整他,一点都不意外。
孙大牛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也不觉。
到了村口,孙大牛放慢了脚步。
他离开五个月,村子看起来还是那个村子,土坯房、泥巴路、老槐树,但仔细看,又不一样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泥地被人踩得平平整整的,旁边停着一辆半旧的拖拉机,车斗里堆着几筐鸡蛋,上面盖着白布,旁边还码着两排贴了标签的竹框,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标签上印着“响水涯”三个字,字体端正,看着像印上去似的。
老槐树底下的老太太们看见他,蒲扇停了一下,交头接耳了几句。
有人在说“大牛回来了”,有人在说“瘦了”,还有人在说“林建军那个蛋黄酱今天又装了两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