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的麦苗返了青,绿油油的地垄从这头铺到那头,风一吹,象一片绿色的波浪。
自留地里的菜苗也都冒头了,各类作物都长了起来。
林建军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一圈,蹲下来看看墒情,捏捏土块,拔拔杂草。
这天下午,他正在自留地里干活,远远看见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溜尘土。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后斗里坐着几个人,看不清面孔。
他也没在意,继续低头干活。
没过多久,刘卫东从村口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象是为难,又象是憋着笑。
“建军哥,你家来人了。”
林建军直起腰,把锄头靠在田埂上:“谁来了?”
“你姥娘家的。你大舅、大妗子、二舅、二妗子,还有你表弟表妹,来了五六个。”
刘卫东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了又补了一句,“还带了两包点心,看着象是供销社买的,纸包都磨毛了。”
林建军愣了一下。
姥娘家,母亲的娘家,在泰安南边的马家沟,离响水涯好几十里地。
往年过年都难得走动一回,也就是母亲偶尔回娘家看看姥姥,大舅二舅他们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一趟。
今年倒是稀罕,不年不节的,一下子来了五六口子。
他心里头转了几个弯,脸上没露出来,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扛起锄头,跟刘卫东说了一句“知道了”,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院门大敞着,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正在东张西望。
婉晴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欢迎还是为难,嘴角挂着客套的笑,但眼睛里的光不太对。
林建军进了院子,把锄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泥。
“大舅,二舅,你们来了。”
大舅马德厚转过身来。他五十出头,黑脸膛,身材敦实,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用水抿过了,梳得整整齐齐。
二舅马德宽站在他旁边,比他年轻几岁,个子高一些,瘦长脸,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口挽到骼膊肘。
大妗子是个圆脸妇人,穿着一件碎花褂子,头上包着一块方巾,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大概就是刘卫东说的那两包点心。
二妗子年轻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站在二舅身后,不怎么说话。
还有两个半大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站在院子角落里,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
“建军,你回来了。”大舅马德厚脸上堆起笑,往前走了两步,“我跟你二舅来看看你娘,顺便来你家坐坐。”
林建军应了一声,把他们往堂屋里让。
婉晴跟在他后面,低声说了句“我去烧水”,转身进了灶房。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了一盘花生米和一碟咸菜。
大舅二舅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大妗子二妗子坐在炕沿上,两个孩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林建军给他们倒了水,又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双筷子。
大舅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环顾了一圈堂屋,目光在那张胖娃娃抱鱼的年画上停了一下,又落到窗台上那两盆花上——一盆仙人掌,一盆不知名的绿植。
“建军,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啊。”大舅放下碗,语气不咸不淡的,“我听你娘说,你在村里搞副业,挣了不少钱?”
林建军笑了笑,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大舅继续说:“你娘在电话里跟我说,你那个什么酱,供销社抢着要。还说你种的那个外国箩卜,一斤能卖一毛多。我跟你二舅一商量,觉得你这孩子有出息,过来看看你。”
“大舅,您太客气了。”林建军把碗放下,拿起暖壶给他们续了水,“就是小打小闹,糊口罢了。”
二舅马德宽在旁边插了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小打小闹?你娘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娘说你一个月能挣好几百,顶我们在队里干好几年。”
林建军心里头冷笑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母亲这个人,心善嘴快,在娘家人面前显摆儿子的本事,她是无心的,但传到舅舅耳朵里,味儿就变了。
今天这一大家子人来,恐怕不是单纯来看姐姐的。
大妗子这时候开了口,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马家沟的口音:“建军啊,你大舅在家天天念叨你,说你小时候在他家住过,他背着你赶过集。你说你这孩子现在有本事了,可不能忘了你大舅。”
“哪能呢。”林建军笑了笑,“大舅对我的好,我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