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时候,北风就开始刮了,一天比一天紧。
十二月初,气温骤降,滴水成冰。
十二月中旬,一场寒流席卷了泰安地区,气温从零上几度骤降到零下十几度,北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村里的老人说,这样的冷天,几十年没见过。
地里的庄稼冻死了大片。
南坡的麦田虽然浇了封冻水,但这场寒流来得太猛,地表冻裂了好几道口子,麦苗的根系被冻伤了一部分。
赵广俊去地里看了一圈,回来以后脸色铁青,在队部里抽了半宿旱烟。
村里的自留地也遭了殃。
胡老四家的白菜全冻坏了,一棵一棵软塌塌地趴在地上,叶子发黑,根茎发臭。孙有田家的箩卜也没保住,拔出来的箩卜心都冻成了冰碴子。
跟着林建军种防风草的那几户人家,因为提前收了,倒是没受什么损失。
张婶逢人就说:“幸亏建军让我们早点收,不然这一茬全完了。”
林建军没说什么。
他不能跟人说“我知道今年冬天会很冷”,这话说出来没法解释。
他只能在心里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准备。
村里人开始抢购过冬物资。
供销社的煤炭、木炭、棉衣、棉被,几天之内就被抢购一空。
有人跑到镇上去买,镇上也没货了,说省里调拨的物资还没到,得等。
现在村子里出来活动的人也少了,有时碰到人,经常能听到唉声叹气,好多人过冬的物资都没准备好,都在借木柴、煤炭、粮食。
林建军偷偷把柴房里那堆煤分了一部分给林父林母,又给沉克诚和孟丘送了一些,沉克诚的胃病怕冷,屋里不能断火;孟丘年纪大了,抗不住冻。
几人惊讶于林建军竟然准备了这么多煤炭,竟然还有盈馀给他们,林建军笑着说,挣了钱,本想着多买些煤炭,不用和以前一样省着点烧了,没想到今年这么冷,煤炭都不好买了。
他多买了好多,正好给他们送来,大家省着点烧,这个冬天能获得稍微好一些。
几家人有了充足的煤炭,日子过的倒是挺好。
婉晴把家里的棉衣翻出来,拆洗了一遍,又重新絮了棉花。
大宝和二丫的棉袄是她秋天就做好的,现在穿正好。她自己那件碎花褂子还是去年冬天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她不舍得换,说“还能穿”。
林建军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在心里记着,等从济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婉晴买件新棉袄。
济南的采购会,日子一天一天地近了。
林建军把要带的样品一样一样地准备好。
防风草挑了十棵品相最好的,洗得干干净净,用湿布包着,装在木箱里。菜花挑了五棵,个头大、包心紧、颜色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熏鱼用油纸包好,码在另一个木箱里,每层之间隔了稻草,防止压坏。蘑菇是新烘干的,装在玻璃罐里,罐口用蜡封住,标签上写着“响水涯特级烘干蘑菇”。
蛋黄酱带了三罐——一罐是星露谷鸡蛋做的特级品,颜色深金,香气浓郁;一罐是普通鸡蛋做的一级品,颜色稍浅,但品质依然上乘;还有一罐是用星露谷鸡蛋加沙漠香料调的新口味,颜色比特级品更深,闻起来有一股特殊的香气。
草莓酱带了两罐,用的是星露谷草莓,颜色红得发紫,香气浓郁得隔着罐子都能闻见。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木箱,用稻草隔开,盖上盖子,用麻绳捆紧。
婉晴在旁边帮他递东西,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搬嫁妆呢?”
“比嫁妆还金贵。”林建军把最后一根麻绳系紧,“这些东西要是卖出去了,够咱家吃半年的。”
婉晴不信:“半年的饭?就这几箱子?”
“你不懂。”林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东西的价值,不在量,在质。好东西,一斤顶十斤。”
婉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没再说话。
临行前一天晚上,赵广俊又来了。
他坐在灶房门口,抽着旱烟,看着林建军把样品箱又检查了一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建军,明天你一个人去?”
“恩。建国送我到镇上,我自己坐车去济南。”
赵广俊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队里给你凑的路费。不多,够你路上吃饭住店。”
林建军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票子,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加起来大概二十来块。
“赵队长,这钱我不能要。”他把信封推回去,“我自己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