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老师,防风草的种子,留够了吗?”林建军在地头上蹲下来。
沉克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放大镜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留够了。你上次说的那几户要扩大种植,种子我这边已经备好了。明年开春就能下地。”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一包一包的种子,每包都用旧报纸裹着,上面用钢笔写着品种名称和编号。
“这是你从外地弄来的那个品种,我观察了一季,性状稳定。”他把其中一包打开,倒出几颗种子在手心里,“颗粒饱满,发芽率高。明年你那些农户就用这个。”
林建军接过种子包,翻来复去地看了看。
“沉老师,这批种子,能留几代?”
“正常留种的话,三代以内性状不会明显退化。”沉克诚把种子包重新裹好,放进布袋里,“但要想长期稳定,还是得创建繁种体系。这事不急,慢慢来。”
林建军点了点头,把布袋收好。
从育种站出来,他又去自留地转了一圈。
防风草收了以后,地空出来了。他昨天已经翻了土,今天打算种上最后一茬越冬蔬菜。
沉克诚给了他一包抗寒白菜种子,说这个品种能扛到零下十度,冬天也能长。
他蹲下来,用小铲子在地垄上挖出一道道浅沟,把种子一颗一颗地按进土里,然后用手指把土拨过来盖上,轻轻压了压。
浇水、培土,一套流程做完,天已经快黑了。
婉晴来地头给他送饭,手里端着一碗热糊糊和两张煎饼。
“歇会儿,吃了再干。”
林建军接过碗,呼噜呼噜地喝了两口。糊糊还是热的,入口顺滑,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他靠在田埂上,嚼着煎饼,看着眼前这片地。
……
第二天,正式执照拿到手的那天,林建军在工商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老宋把那张盖着红印的纸递过来的时候,说了句“好好干”,语气跟交代后辈似的。
林建军把执照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然后大步走出了工商所的大门。
以后就不担心不合规了。
……
泰安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中旬,北风就开始刮了,一天比一天紧。
南坡的麦田已经浇过了封冻水,地里的墒情保住了,麦苗在地表下面安安静静地越冬。
自留地的菜花全收了,晾在院子里,一棵一棵白花花的,码得整整齐齐。
抗寒白菜刚出苗,嫩绿嫩绿的,在地垄上排成一排,风一吹叶子轻轻摇。
育种站的试验田也闲下来了。
沉克诚把最后一茬观察数据记完,合上本子,站在地头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土地,忽然说了一句:“明年开春,这块地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孟丘在旁边点了点头,把那本旧册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他最近总这样,象是怕自己脑子里的东西会忘掉似的,反复翻看那些记了几十年的数据。
“老孟,”沉克诚看了他一眼,“你明年还来吗?”
孟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怎么不来?我答应过你的。”
沉克诚没再说话,转过身,拄着那根当拐杖用的竹杆,慢慢往屋里走。
孟丘跟在他后面,两个老人一前一后,影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拖得老长。
林建军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有些发酸。
沉克诚的胃病入冬以后又犯了。
他不肯歇,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蹲在地里看那些留种的防风草。
林建军劝过他几回,他嘴上应着“好好好”,第二天照样起得比鸡还早。
周明远从县里给他带了几盒胃药,他吃了以后好了一些,但还是瘦。
二婶托人捎了一包红糖下来,林建军送过去的时候,沉克诚正在煤油灯底下整理观察记录,看见红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替我谢谢二婶”,把红糖收进柜子里,继续低头写。
林建军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煤油灯下一颤一颤的,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馀。
供销社那边的订单一个月比一个月大。
蛋黄酱从最初的五十斤涨到了八十斤,又从八十斤涨到了一百斤。
韩副科长每次打电话来,第一句话都是“小林同志,货备好了没有”,第二句话就是“下个月能不能再加二十斤”。
林建军每次都答“能”。
产能的事他在心里算过无数遍,村里登记的产蛋鸡存栏数足够,蛋黄酱机多开几趟的事,唯一的问题是鸡蛋的运输和存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