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正了正身子,认真地说:“孟丘,我听周丘说起您当年的事,心里头很敬重。您在林场待了那么多年,又一直跟沉老师有联系,对徂徕山这边的水土、气候、品种,比谁都熟。
我这次来,一是想认识认识您,二也是想跟您讨教讨教——响水涯那边的地,跟徂徕山不一样,土层薄,砂礓底,您觉得种什么合适?”
孟丘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
“响水涯我去过。六几年的时候,跟着林场的人去那边调过苗。”
“您去过?”林建军有些意外。
“去过。那片地我印象很深——表层的土看着黑,底下全是砂礓。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种粮食不行,种菜倒是有几样合适的。”
“哪几样?”
“箩卜。砂礓底的地,种出来的箩卜不糠心,甜。还有就是南瓜、冬瓜,根系深,能扎到砂礓层底下去找水找肥。大白菜也行,但得选耐旱的品种,水肥管理得跟上。”
他说得很慢,一条一条的,说完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老沉手里有几个箩卜品种,耐寒耐旱,正适合你们那儿。你跟他好好请教请教。”
林建军认真地听着,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孟技术员,您对响水涯的土质记得这么清楚,在林场这些年,跑过不少地方吧?”
孟丘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干了一辈子林业,泰安地区的山山水水,不敢说全跑遍,十之七八是跑过的。哪座山的土质怎么样,哪条沟的水质怎么样,哪个品种在哪个地块上长得好——这些事,干得久了,自然就记在脑子里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本旧册子,翻了翻,递给林建军。
册子的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曲,纸页泛黄。
林建军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数据——地名、海拔、土壤类型、年均温、无霜期、适宜品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是我在林场那些年随手记的。没什么用,退休以后就扔在墙角了。”
林建军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慢。
这本册子,跟沉克诚那些笔记本一样,是十几年、几十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孟技术员,这本册子您能借我看看吗?我抄一份,抄完就还您。”
孟丘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对这本破册子感兴趣。
“你拿去吧。放我这儿也是落灰。”
林建军把册子收好,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晌午,孟丘的儿媳做了一锅白菜炖粉条,又烙了几张葱油饼。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吃饭。
孟丘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跟沉克诚聊些陈年旧事。
哪一年的冬天特别冷,苗圃里的树苗冻死了大半;哪一年的雨水特别好,满山的松树长得格外精神;哪个品种的杨树在徂徕山长得最好;哪个品种的槐树最耐旱。
沉克诚话不多,但每句都应得很认真。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几十年前的旧事,语气平淡,象是拉家常。
林建军在旁边听着,偶尔插话,也融入到他俩的交谈中。
吃完饭,两个人告辞。孟丘把他们送到村口,站在那儿。
林建军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孟技术员,以后我要是再来徂徕山,还来看您。”
孟丘笑了笑,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
林建军和沉克诚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沉克诚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来见老孟,不只是为了那本册子吧。”
林建军没有否认。
“沉老师,我上次跟您说过,等试种成功了,给您建一个育种基地。但光有地、有棚、有设备还不够,得有人。您是一个,孟丘是一个。
您两个比较熟悉,干起活来更有默契,能得心应手,我今天本来就打算把他拉入我的团队,今日一见,更觉得不能放过。”
他顿了顿。
“他在林场待了一辈子,对泰安地区的山水土质了如指掌。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哪个品种在什么条件下表现最好,这些事全在他脑子里。而且他做事认真——那本册子您也看见了,几十年如一日地记录,不是真心喜欢这一行的人,做不到。”
沉克诚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山路铺满了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一阵,他才开口。
“老孟这个人,一辈子没成家。问他为什么不结婚,他说,娶了媳妇就得顾家,顾了家就顾不上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