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好。瘦得厉害,胃病,头发白了一大半。但他的育种工作没停。苗圃的边角地上,他偷偷种了不少东西,全是这些年自己选育的品种。”
“我跟他说了你的事。”
周明远的声音更低了,“沉老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可惜了,你要是能读个大学就好了,才不枉费你的天赋,说你要是对于农业、种植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找他。”
“‘可以去找他?’”
林建军停下脚步。
河水在脚下哗哗地流着,河对岸是一大片荒滩,长满了枯黄的茅草。
看来显露一下天赋还是挺有用的,这不就有机会接触他了吗,林建军有些兴奋。
“什么时候可以去?”他问。
“越快越好。沉老师的胃病越来越重,我给他带了点药,但不够。可他不肯下山,说苗圃里的那些苗离不开人。”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林建军。
“这是去徂徕山的路线。从泰安坐车到徂徕镇,再走十里山路,到林场场部。从场部往西走三里,有一个苗圃,沉老师就在那儿。”
林建军接过纸条,没有打开,贴身收好。“老周,谢谢你。”
周明远摆了摆手。
“沉老师是我老师。这些年我没能帮上他什么忙,心里头一直过不去。你要是能去,帮我带点东西给他——一包茶叶,一包红糖。他胃不好,喝点红茶能暖胃,红糖能补补气血。”
林建军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河堤往回走。
“还有一件事。”
周明远边走边说,“当年收上去的育种材料,有一部分被徂徕山林场的一个老技术员偷偷留下来了。那人姓孟,跟沉老师一样是被下放的,但他成分好,后来留在了林场。
据说他把沉老师的几包种子藏了起来,一直没交出去。孟技术员前年退休回了老家,在徂徕镇下面的一个村子里。你要是去徂徕山,顺道可以去找找他。”
林建军把这条信息也记下了。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
周明远坐公社的吉普车走了,临走时又叮嘱了一遍:“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林建军推开自家院门,婉晴正在灶房里做饭。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膛里的火苗子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回来了?周技术员走了?”
“走了。”
他把挎包放下,在灶台边蹲下来,帮婉晴添火。
灶膛里的疙瘩瓤子噼里啪啦地响着,火苗子呼呼地往上窜。
“婉晴。”
“恩?”
“我这过几天得出趟门。去徂徕山,见沉克诚。”
婉晴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沉默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苗子跳了跳,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去吧。”她说,“家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