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名单和章程。
白建国接过去看了半天,递给了老周。
老周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名单上十一个。
最底下两行黑体字:任何一笔支出要求至少六个人签名,钱不经手任何单一个人。
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盯着苏奇看了好几秒。
”牧杨,你这……”
苏奇没让他把话说完。他把手机备忘录往下滑了几页,重新搁回桌上。
”村里的养老红包。六十岁以上每人每年两万打底,每多十岁加一万,直接打本人卡上。理事团按月核实名单,人没了当月停,满六十的当月加。”
李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白建国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老周刚端起来的酒杯停在半空,酒液在杯沿上晃了两晃,差点洒出来。
苏奇已经往下翻了。
”水渠、路灯、老年活动中心,拿三百三十万出来。无息借款基金也拿三百三十万,想做小生意的最高借十万,理事团三人担保签字,三年还清。村里孩子考上一本二本的,每年一万,专科每年五千,供到毕业。”
他把手机一收,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重新坐回来的时候把那张章程纸往老周面前推了半寸。
”章程和名单回头多印几份,周叔你帮着发下去。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找理事问。”
从头到尾,他没解释这套架构的用意。
老周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口口袋里,按了两下,按得挺瓷实。
白建国把烟从桌上捡起来叼嘴里,忘了点。
李秀兰愣了好一会儿,最后低下头去给邱莹莹夹了块排骨,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象是怕打搅什么似的。
邱莹莹在桌子底下踢了踢苏奇的脚。
苏奇侧头看她。
她嘴唇抿着,眼睛亮亮的,什么都没说。那个表情苏奇见过好多次了,她也是这个表情。想说的太多,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干脆就不说了。
二舅来的时候苏奇正端着茶杯吹茶叶。
人还没进院子,咳嗽声先到了。
那种刻意压着嗓子的干咳,谁听谁知道,这人有话要说,而且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好几个版本了。
”哟,吃着呢?我刚从镇上回来,顺路过来瞅瞅……牧杨在呢!”
苏奇端着茶杯朝门口点了个头,没站起来。没寒喧。没让人添凳子。
二舅自己在桌角边上拽了张凳子挤进去。屁股挨着边沿,上半身前倾了差不多四十五度。先是夸李秀兰今天气色真好,绕着弯子扯了快三分钟,终于把话头往正事上拐了。
”牧杨啊,上回我跟你爸提的那个……小军那个五金店,就差十五万周转。你看这……”
苏奇把茶杯搁下。
”理事会章程在周叔那儿。申请表找理事领,三个理事担保签字,款就下来。”
二舅的笑容卡在脸上,像糊了层浆糊。
他扭头看了看白建国。白建国端着茶杯在喝,没放下来。
又看了看李秀兰。李秀兰正给邱莹莹夹菜,眼睛没往他这边转。
”那个……牧杨,我不太懂,而且,咱自家人还走这些流程?二舅又不是外人……”
苏奇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这十秒里二舅脸上换了至少四个表情。
从赔笑到尴尬,从尴尬到憋屈,从憋屈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打感情牌,可牌还没出就发现桌面不对,苏奇没拒绝他,没答应他,甚至没跟他讨论。
苏奇只是告诉他一个信息:有理事会,有流程,你按流程办。当着老周的面定的规矩,自己再纠缠就成打苏奇的脸了。
打一个亿万富翁的脸,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二舅不太清楚,但直觉告诉他最好别试。
他站起来,搓了搓手:”那行……回头我找周叔拿申请表。”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出来,一扭头走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白建国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搁在碗边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李秀兰倒是没抬头,但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什么都没夹起来。
邱莹莹在桌子底下又踢了踢苏奇的脚,这回重了些。
苏奇侧头看她,她在憋笑,腮帮子鼓着,筷子使劲戳碗里那块被她戳了好几遍的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