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急着锁上。只是按着那块黑色的木头,坐在床边,寝室里很安静,德拉科的呼吸声从后面传来,平稳而绵长,显然已经睡着了。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刚刚浮现出来的文本。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那些情绪在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涌上来过,但现在已经沉下去了。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弗雷德莉卡说她在等着看他怎么选。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如果她真的只需要养料,如果她真的只把后裔当作维持自己存在的工具,那她根本不需要让他们知道真相。她可以让他们一辈子蒙在鼓里,在无知中被吸干最后一滴养分。
但她没有。她把真相写在了书里,用一种只有承受住传承的人才能看到的方式。
为什么?
奥利莱斯的手指在匣子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没有找到答案。他不喜欢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重新打开了匣子。
那本书安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衬里上,红宝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象是某种生物缓慢的呼吸。他把它拿出来,翻到刚才读完的那一页。那些隐形的文本在烛光下依然清淅,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纸面。
他没有往下翻。他知道后面的页面现在是空白的,至少在他达到某种条件之前是空白的。但他还是盯着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几行字的末尾。
“我等着看你怎么选。”
奥利莱斯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翻回到前面。不是那些刚刚浮现出来的、关于弗雷德莉卡真相的部分,而是更早的、他从庄园回来之后读过很多遍的那些内容。关于诅咒的本质,引导,代价的转移。他一页一页地翻,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象是在查找什么东西。
翻到关于“分流”的那一章时,他停了下来。
这一章他读过很多遍。讲的是如何将诅咒的力量导向外部载体,从而减轻对自身的反噬。书里写的很清楚,载体需要和施术者的魔力完全绑定,足够坚韧,不会被诅咒侵蚀。魔杖太脆弱,普通的魔法物品也不行,需要某种特殊的、和施术者有深刻联结的东西。
他在这一页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这一页他之前翻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内容是关于诅咒的“传导路径”诅咒如何从血脉中产生,如何在宿主体内流动,如何寻找出口。书里画了一张图,用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了诅咒在人体内的传播方式,象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扎在心脏深处,枝叶蔓延到四肢百骸。
奥利莱斯的目光落在图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到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字迹和正文一样,是弗雷德莉卡的笔迹,但墨色更淡,象是写的时候用了更轻的力气。
“如果你想知道我在哪里,翻到最后一页。在光下看。”
奥利莱斯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旁,背对着,把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之前是空白的。什么字都没有,只有发黄的纸页和边缘细碎的裂纹。他在禁书区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空白的。
但现在,在壁火的映照下,那些空白开始变化了。
纸页本身开始变得透明,露出下面隐藏的、用某种特殊墨水写成的文本。那些文本不是黑色的,而是银灰色的,在火光下微微发亮。
奥利莱斯把书举高一些,让光直接照在纸面上。
字迹很清淅,是弗雷德莉卡的笔迹,但比之前的更加随意,象是在写一张便条,而不是在记录什么重要的东西。
“黑森林,托特瑙山,橡树与冷杉交界的地方。山溪从北面流下来,沿着溪水往上走,你会看到一棵老橡树,树干上有三道并行的疤痕。站在树前面,闭上眼睛,数到七。然后睁开。”
“我在这里。”
“不急。我哪里都不去。”
奥利莱斯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只是一行地址,象一个写在便条上的、随手的提示。住进你的心
“不急。我哪里都不去。”
他想起弗雷德莉卡在之前的文本里说过的那些话。她说她把自己封进了这本书里,她的意识依附在每一个斯图亚特后裔的血脉中,说只要血脉还在、诅咒还在,她就永远不会消亡。她是真的哪里都不去。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不能。她被困在这本书里,被困在这个诅咒里,被困在她自己创造的、以痛苦为食的怪物里。
奥利莱斯站在那里,他把书合上。
动作不象之前那样沉重,也不象之前那样警剔。只是很平静地合上,象是在合上一本读完了的、暂时不需要再翻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