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一张手帕捂住嘴,另一只手死死地撑着书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完全失去了血色。
凌烽皱紧了眉头,站起身想要上前,却被凌振海用一只手制止了。
渐渐地,咳嗽声平息了下来。凌振海的情绪稍微稳定之后,那剧烈的咳嗽才得到控制。他捂着嘴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然后便迅速收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怕被凌烽看到什么。
但凌烽的目光何其锐利。
虽然他父亲在刻意掩饰,但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凌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手帕上,染红了一片。那是咳出来的血。暗红色的血渍在手帕上洇开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你的身体……”凌烽眉头紧锁,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能辨出一丝压着的东西。
“没事,没事。”凌振海摆了摆手,豪迈地笑了笑,仿佛刚才咳血的不是自己,“以前一天几包烟抽着,落下了病根,年轻时又练功受过不少内伤,年纪大了就都找上门来了。不碍事,死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凌烽知道,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在莫斯科候机时陈伯说过的话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肺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父亲是在拿命撑,撑到他回来。
凌烽没有戳穿。他只是将目光从父亲的手帕上移开,落在了书桌上那把红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扶手上的漆面已经被磨掉了一层,露出里面暗红的木色。那是凌振海这些年坐在这把椅子上、一遍遍抚摸着扶手思索家事时留下的痕迹。椅子扶手上的凹痕和磨损,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这个男人的隐忍。
“当年,袭击凌家的那伙人是什么人?他们现在可还健在?”
凌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凌振海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平静太冷了,冷得不像是在问话,像是在宣读一份审判书。与之相配的是凌烽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逝的锐利杀意——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杀机。如同猛虎盯上了猎物,不需要咆哮,只需要安静地锁定。
凌振海没有说话。他端详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浑浊沧桑的眼睛里,既有欣慰,也有担忧。他欣慰的是,儿子已经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强者。他担忧的是,儿子可能因为仇恨而毁掉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未来。
沉默良久,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和几分刻意的轻松:“上一代的恩怨,你就不用去管了。你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有属于你自己的责任,也有属于你自己的新生活。”
凌烽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凌振海忽然话锋一转,眼中的沉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凌烽,你今年二十五岁了吧?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嗯?”凌烽微微皱眉,不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从家族血仇跳到了终身大事。
“我原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跟你说的,不过既然今晚我们父子已经说到了这里,我也就不瞒你了。”凌振海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连日来笼罩着他的那股沉郁之气仿佛被这个笑容冲淡了许多,“其实从你一出生,就一直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凌烽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答案。他在西伯利亚面对过无数次生死危机,面对过枪林弹雨和暗夜突袭,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被一个消息震得微微失神。
“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这是你爷爷那一代定下来的。”凌振海笑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追忆往昔的悠远,“二十五年前你母亲怀着你,正好秦家现任家主秦远博的妻子也怀着身孕。你爷爷跟秦家老爷子是多年的生死之交,两位老人家一合计,就拍板定了娃娃亲。约定好了——倘若你母亲跟秦夫人生下的是一男一女,就结为亲家。”
凌振海越说越高兴,仿佛这桩婚事是他亲手撮合的一般,眼中满是满意的神色:“秦家千金名叫秦明月,我见过她几次,是个极好的女孩子。容貌气质无人能比,更是知书达理,温婉聪慧。说起来,你和她还真有几分缘分——你出生在西伯利亚,她的名字里也有个‘明’字,取的是明月当空、光明磊落的意思。这可是你爷爷亲自给她取的名字。”
秦明月?
秦家千金?
自己的……未婚妻?
凌烽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在西伯利亚的十一年里,教过最凶悍的学员,杀过最凶残的敌人,闯过最凶险的龙潭虎穴,他一向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但此刻坐在这间古老书房的红木椅上,面对着一个从天而降的“未婚妻”,他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