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裕一党的推波助澜下,司马德宗的名讳在民间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皇后之死只是其诸多雷霆手段之一,褚氏所担忧,司马德文从未少过,只是无力改变现状,不得不顺从释然罢了。
如履薄冰的走在宫道上,见得左右人影稀疏,一幅冷清的景派,顿觉唏嘘。
婢女内侍是一年比一年少,巡逻执守的禁卫军却愈发增多。
三台五省之官署本是宫外,于朱雀门、宣阳门之中,因天子无能理政,尚书台遂搬入了前宫含章殿。
刘裕往常便是于含章殿同刘穆之料理政务。
此殿名也颇有馀韵麒麟朱鸟,龙兴含章。
司马德文领着女儿,略微偏首的往殿内望了一眼,便快步掠过,行至清暑殿门前。
杵在殿阙的内侍见得司马德文这一稀客”,屈身行礼道:“大王是来————”
“刘公已应允,孤多时未见陛下,此来是为一叙。”
内侍看了眼其身侧的武士,后者颔首以应,这才下了阶,摆臂恭请道:“近来天热,陛下染了寒疾,大王也当小心才是。”
司马德宗不分四季冬夏,披衣时无所在意,若觉不耐,穿多穿少,一众宫人也无可奈何。
事实上,他们也盼着司马德宗早些——下位,是有故意之举,司马德文早已知悉。
但今日内侍话中有话,难免令他有所起疑。
司马德宗歪扭坐在榻上,侧旁的宫女捧着汤药,心急如焚的对着其紧闭唇口灌药。
“陛下该吃药了————陛下————”
“不————不吃——————————苦————————”
司马德宗身躯蠕动,摇着头,无论如何都不愿吃汤药,宫女眉头渐渐皱起,正要拔声训斥,却听得阵阵脚步声,赶忙毕恭毕敬躬身在榻旁。
司马德文窥见此一幕,嗫嚅着唇舌,并未出声呵斥。
“陛下。”
“是————是————是阿弟?”
司马德宗停止晃动,瞪大了眼望去。
“孤来吧。”
司马德文未有多言,上前接过宫人的汤药,亲自喂向兄长。
“唔嗯————”
待到弟弟喂药,司马德宗不再拒绝,小口小口的吞咽。
司马德文本是想尝一口,试试药的冷热,但他还是惜命,舍不下心。
徜若汤药有毒,他兄弟二人便得一齐死在这殿中。
含章殿。
刘义隆侧望着垂首昏昏欲睡的孔季恭,心中忐忑不安。
父兄令他留守两载,足足熬走了两位宰辅,如今若连孔季恭都支撑不住,那该如何是好?
为此,刘义隆已有些早生老相,三吴发洪灾,是上天所为,无人可制止,但贼寇攻掠乡县,他这位中兵将军,监太尉留府事,掌储君留守之权,难辞其咎。
不过好在有两位叔父在前顶着,这罪名还沦落不到一十三岁的孩童身上。
——
未等他出言提醒,张邵忧心忡忡的说道:“太仓囤粮已不及五十万石,此前赈灾拨了二十万,刘将军传信来,言有不足,不知孔公、范公有何意见?”
孔季恭微微抬手,抚着白鬓,慢条斯理道:“还————差多少阙额?”
“若是赈灾,二郡数县之地,二十万石足够,可有数千贼人妄图掠民,刘将军击溃贼众后,却不见其劫掠的钱粮————”张邵说道:“这又凭空多了数万灾”民,十万石稍有不及,十五万石勉强足够。”
“多了吧,仓内若无五十万石,徜若中原江淮有灾、边疆动乱,可是分毫也拨不出————”张茂度见弟弟张口便是十五万石,眉头一皱,说道:“现已及六月,抢种些杂谷菜种,或还能有些收成,待了冬时,便效仿司豫关陇,种一茬冬麦,足矣转寰至明岁秋收。”
张邵苦笑道:“兄————张侍中说的倒轻巧,您不妨看看,江左何来的麦种?”
江左三吴大多都是稻谷、桑田,关陇都不愿种贱麦,何况吃惯了稻米的南人?
为了保住收成,以免饿死了人,种麦无问题,可哪来的麦种呢?
冬麦与寻常小麦又有分别,这本是在河北、幽并等苦寒之地所得,江南炎热温润,本土是不可能产有此少见麦种。
“修书一封至彭城,让主公从司豫抽调麦种至二郡。”张茂度有条不紊道:“司隶种下的麦,四月中便熟了,若在吴地播种,三月中末或就熟了,若是在蜀地,一年三熟不是问题。”
不得不说,麦的产量已渐渐追赶稻谷,耐罕耐寒。
吴地多山岭,不如江淮的田亩富饶,水利充足,种了麦,就无需待到来年的八九月收成。
张邵细想一番,确是有可行之处,稍有惭愧的应道:“还是兄长思虑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