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渐渐停歇,刘裕于顶楼俯瞰着北岸层叠的垒堡。
抬起玉镜遥望,隐约间能窥见墙道上较为瞩目的黑朔”,微微皱眉。
彼时前锋入关,于栗于河内布防严守,兴筑坞垒,还险些将刘义符围堵于山岭,现今一载岁月过去,守备不见薄弱,立起坞垒都堪比边域之长城。
刘裕未于楼顶久留,自渭水进发至洛阳,不怎停留,于于四月二十日便抵达了洛阳,行军速不逊骑兵,甚至有过之。
“你可曾见过这黑槊之利?”
旁侧的薛谨听此,遂思忖回溯起来。
即便于栗攻夺平阳时,他年少不知事,薛辩、薛帛等族亲自然是知晓。
“永————义熙六年,正是主公灭国伪燕,擒得慕容超那一载,时关东纷乱,盗贼四起,河东及北,亦不安生太平————”薛谨说道:“西河诸胡叛乱,魏主遣黑槊”平反。”
顿了顿,薛谨说道:“听父亲提及,时其麾下步骑不过万数,平反后任意犹未尽,遂趁机南下,攻克平阳。”
刘裕微微颔首,道:“勇武何如?”
“仆并未亲眼所见,但其善使黑槊是真,仆之族兄偶有家书,言其闲遐平稳时亦不会荒废武艺,常常同将士操练,舞耍粗槊犹若短刀。”
听着,刘裕确是对于栗有所钦佩,文武兼备的大才无论在何时都同如凤毛麟角,关陇诸将能征善战不假,可真能够令他放心,却也只有王镇恶一人。
古往今来,勇不过项籍,无能掌握人心,难成大器也。
也正因如此,他才几番劝告,勿要令众士臣与北海王氏走得太近,肆意放权而不做防备。
楼船趋于平稳,遥想着北伐大业,望着河北之地,刘裕陷入沉思之中。
以水师漕运挺进,已然不大适用于魏。
此一招鲜,于关陇,中原司隶或能吃得遍,于河北则不同,除去河东那一条链接主脉的汾河,沁水、丹水、淇水等别说供给水师战舰,就是连漕运船难以畅通。
冀州水利不下于江淮、关中平原,但其庞杂错节,灌溉田亩绰绰有馀,容纳水师则是有些异想天开。
下令全军停留洛阳一日,稍作休憩,刘裕也随众人登渡,脚踏实地。
刚一站稳脚跟,恭候在渡口的处一众司隶文佐纷纷碎步近前,躬身作揖。
为首的便是南郡公、辅国将军、豫州刺史、都督司豫诸军事,侄儿刘义庆。
“伯父。”
看着彬彬有礼,富有书生卷气的刘义庆,刘裕笑了笑,问道:“起初令你留镇青州,怎还不就任?”
“侄儿才德不济,无功受禄,深觉徨恐。”刘义庆垂首说道。
“不济?你与车儿好读书,废寝忘食,道规————”刘裕说道:“诸多事光靠习读经书可无用,当躬身亲历。”
“伯父所言甚是。”
见着刘义庆还是一副拘谨模样,刘裕大手揽过其肩,一边行路,看了眼裴松之、羊欣等,又偏首望向田野,道:“上任以来,可觉劳累?”
“有裴公、羊公佐镇,侄儿受益匪浅,不累。”
不得不说,若是为刘义庆配一师长,裴松之确是最为合适的人选,此下虽未受命为三国志做注,但其之博闻史蕴的功底可见一斑。
司隶要比关陇要早收复一年重载,诸多事务在诸文武、刘裕的安排下,安稳平静。
也就是在播种割获之际,各郡县官署才会忙碌些,平日十分空闲,因此刘义庆常常向裴松之请教典籍,不亦乐我,现下令他离镇司隶,多半还不大情愿。
“司豫、陕中屡经战乱,羊公深谙黄老学说,轻徭赋役之下,伯父可见有百姓瘦骨如柴?”刘义庆笑道。
羊欣是三月前才从刘道怜身旁调任于司隶,任州之长史,要论治地,裴松之却是稍有不及后者。
只不过这位精通黄老、医术、书法集于一身的老前辈,平日不苟言笑,惜字如金,却未如江秉之般温和,出仕上进的欲望更是等同于无。
羊欣书法师承舅父王献之,两则典故至今为人津津乐谈。
其一是为书裙墨趣,王献之处事之馀,入府看望羊欣,后者伏案小憩,王献之便提笔在其裙袍上书字,事毕悄然离去。
羊欣醒后,立刻褪去衣袍,令书童好生安放,每日练字时常以此自勉。
其二是为买王得羊,羊欣习字多年,隶、行、草书皆精湛绝伦,时有俗语,意在为买不得王献之的字,便买羊欣的字,绝不会失望。
由此可见,刘义庆在裴、羊二人的辅佐之下,想卸任都困难,一是史学大家,二是书法大家,能同处一署务事,何其幸哉?
羊欣见刘义庆颇象年少时的模样,偶尔也会提点一二。
其人有些象汉初的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