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刘义符常常直呼父亲姓名,刘裕离去后,又唤官民,现今又改称为尊,这让本就怀疑自证的薛玉瑶更加确信,前者昔日所言,是为何。
当下将近四月,徜若关中战事平歇,诸将循序克复岭北诸郡,河东趋于平稳,这一言所定下的姻亲,还不知是否作数。
念此,薛玉瑶又悄然瞥了刘义符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仅仅一月不见,须鬓渐有雏形,将近舞象的少年郎,身量同那夏雨过后的麦种,长势急快,更别提其父乃是刘裕,平日里多食肉奶。
这般长下去,年后正月及十五,行房根本无碍,纵使为止欲,成亲不同房亦无碍。
但刘义符年少等的下去,薛玉瑶却是度日如年,焦急不已。
司马茂英不过年长刘义符两岁,她却将四岁,明岁中,便要及————唉。
女二十,及桃李。
三四月交替时,又是桃花盛开之际。
前日她归赵府拜访薛氏、与赵婉闲谈时,窥见院中桃花盛开,赞其艳丽。
赏花馀时,又听得薛氏于外为赵婉物色京兆相配的郎君。
几番指斥催促,似是对女儿,又似————对她。
以春夏秋冬概人之一生,她已是半步踏夏,怎能安稳入眠?
薛玉瑶见刘义符私问,开口便是干系河东局势,却只字不提何时娶她,或是————纳?
要说无一丝不甘,那也是自欺欺人罢了,但人之所想,也非一成不变,境况如此,当妾也无不妥。
在此无言僵持之时,薛玉瑶虽未倾诉,刘义符从其面容上看出了端倪,加之奴仆的异态,难免有所动容。
礼法嫡庶有别,鲜有未娶妻而纳妾之例。
被誉为竹林七贤之一,陈留尉氏阮咸,为人放纵骇浪,嗜酒不羁。
简单来说,就是无所顾忌,整日没个人样,属是魏晋服散士人大多写照。
阮咸在母丧守孝期间,与其姑母府中的胡婢私通。
其姑母本充诺他,出嫁时将婢女留赠于他,后来不知是忘了还是反悔,遂暗自离去。
阮咸听之,便骑驴寻婢,与其共乘一马而归。
郑鲜之、颜延之都为此事言论,评价褒贬不一,可概为惊世骇俗”、洒脱”、万世皆有道义”等意。
此后族中耆老得知,不允阮咸纳胡婢为妻,阮咸不大在乎,与其生二子。
当然,胡婢与薛氏嫡女尤如天壤之别,不可比拟。
但妾室的地位确是不等,纵是七贤之一,也难违法制,娶婢为妻,门不当,户不对。
再者说,刘义符所处的是当朝太子”的位置,若是违背礼法,且事关后脉,先纳后娶,别说刘裕、谢晦等是否会答应,他娘亲第一个不会应。
张氏本就着意谢、王两家的女郎,退而求其之择”司马茂英,现又是河东薛。
即使薛氏的倾向心意,干涉着河北局势,对于江左士人,刘氏的基本盘,更是万万不可取。
你一河东人,是死是活,家族兴衰与否,同吾江左人何干焉?
利益都互不牵连,交集等同于无,熟谁可放心?
譬如谢王两家通姻频繁,尤如一家,刘义真等尚王氏女,谢氏亦是其亲,尚谢氏女,王氏亦然口侨姓大族,陈郡袁、谢、颖川庾、荀等是一党,吴兴五氏,顾、陆、朱、张、沉又是一党。
江左本地声势落寞,涉足庙堂远不及中原诸姓,分量却在,各家的坞堡庄园田亩等相差无几,无大权,却有实利,毕竟是从孙吴延传至今的大姓。
关陇豪族及河东薛、柳、裴则是在司隶以西有话语权,与满目疮痍之中原,与富庶蒸蒸日上之江左不可同日而语。
在秦汉时,关中人瞧不起关外人,五胡乱华后,似乎又逆反过来。
经过泾北大胜,雍陇军卒寸进斐然,但依不及北府兵等随刘裕征战多年的老卒,打胜仗只是踏入门楣,建成强军,还需战火操练洗礼。
往后北伐西征,南士已不好用,离家太远,水土不服,关陇乃至河东的军政关乎大局,现下檀道济围困定阳,平阳郡由薛帛、薛辩二人镇守,难免交予了把柄。
要是刘裕能留在长安一年半载,平阳一时丢了便丢,收复并非难事,可刘裕前后难顾,克岭北诸郡已是顶点,再行兵事,以目前太仓的馀粮,怕是难。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况乎国?
若釜底抽薪,将馀粮消耗一空,若遇天灾大旱,连赈灾粮都拨调不足,该当何算?
大饥?人相食?
梁柱动不得,执意要动,是拆刘裕穷尽半生搭建的屋舍。
想到此处,刘义符眉头紧皱,面露为难之色。
秦失河套后,对河东解盐便更加依赖,河东动荡,盐价又要上涨不少。
大兴定边盐、河东解池盐,是以往关中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