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晏握住木柄重新提起来,沉肩往下拽。
绳身在手心里滑过,滑轮吱嘎作响,大钟倾斜到最大角度,他松手,钟壁撞上铸铁挡板——又是一声浑厚的轰鸣,整个穹顶都在跟着震。
比第一下稍哑了一些,像一口干了很久的嗓子刚刚被灌了水,声线还没有完全打开。余音在四壁之间来回折返,叠了三层才慢慢散开。
杨晏退了一步,抬头看那口钟。
钟壁还在轻微晃动,表面的铜绿被震掉了几片,亮铜色从下面露出来,新得刺眼。
他等了一小会儿,听楼下的动静。
钟声沉下去之后,那些诡异的嘶吼从沉默中重新涌上来了,密密麻麻的刺耳声响从楼梯口翻涌上来,隔着几层楼板都能感受到地面在微微颤动。
杨晏没有再等。
他第三次握住木柄,拉下去。
大钟倾斜了。
这次他松手的时候,钟壁撞上挡板,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嗡了一下就哑了。
铜身晃了半圈,重新摆正,横梁上的滑轮嘎吱响了一声,停了。
没有声音。
杨晏皱了皱眉,又拉了一次。
木柄带紧绳身,横梁、滑轮、锁扣所有部件都在运转,大钟倾斜、弹回、撞板——又是那声闷哑的钝响,被吞掉了一样,传不出半米远。
第三下,不响。
杨晏松开绳子,站在钟前,抬头盯着那口钟。
钟壁内侧的亮铜色新面在他眼里晃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往后退了几步,开始仔细看墙。
他刚才跑上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看。
现在站在大厅中间,四面墙壁上的刻痕终于清清楚楚地摊在他眼前。
密密麻麻的,像有人用刀尖一道一道刮出来的,时间太久,刀痕的边缘已经被氧化成暗色,和墙体几乎融为一体,但借着月光一块一块扫过去,能分辨出字形和符号。
靠近南面窗洞的那片墙是信息最密集的。
第一行字
再往下,笔迹
耗钟命三个字被反复描了几遍,加深成一道凹槽。
旁边画了一根竖线,竖线旁侧排了十三个小短横,前两条短横后面画了圈,第三条短横被打了叉。
打叉的笔画很用力,刀尖几乎要穿透墙体。
再往第
杨晏的目光从刻痕上移开,又去看别的区域。
东南角的墙面
。它们追上来了。
杨晏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条、第二条画了圈,说明前两下没出问题。
第三条打了叉,说明不止他一个人卡在第三下。
?两个字被人刻在第三下旁边,可能是前一批人的尝试——或者猜测。
然后是间隔三息,以及失败了的间隔两息。
他用指腹沿着那些数字划过去,脑海中浮现出一种节奏。
三息的间隔,不是马上敲第三下,而要等。
等什么?
钟身自己在冷却?
还是等别的条件完成?
他正想着,脚下的震动忽然变了。
不是诡异的嘶吼带来的那种细微震颤,而是整座钟楼从底部传来的一声闷响——砰。
紧接着又是一声,砰。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一下一下撞钟楼的外墙。
声音从低处爬上来,沿着楼体的石壁传导到他脚底。
杨晏走到窗洞边往下看了一眼。
月光下面,地面上的灰白潮水比刚才厚了起码两倍。
那些倒吊在天窗边上的诡异全下来了,从各个方向往钟楼涌。
程宥的身影还卡在正门口那个窄门框里,刀光一闪一闪地划开灰白的浪潮,但王强他们三个人已经看不到了,被那层灰白吞没进去,只剩一个墙角的位置偶尔有绳影甩出来。
杨晏收回视线,重新站到钟前。
他握著木柄,等。
月光在窗洞里移动了约莫三指宽的幅度,他估摸著大概过了三息。
然后他沉下肩膀,拽绳,大钟倾斜到底,松手——
钟壁撞上挡板,声音半闷半透,像隔着两层棉被敲的一面锣。
能听见声了,虽然哑,但确实在往外传。
余音拖了两秒,渐渐散在穹顶下面。
第四下,响了。
杨晏松了半口气,握住绳子又拉又松,第五下跟着出去了。
这一下比第四下响一些,钟身震动得厉害,亮铜色的新面上已经出现了两道细纹,像刚裂开的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