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案上的水碗,却没有喝,只是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碗沿。他身后两个亲随用蛮语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急促。过了许久,沙摩柯忽然将水碗往案上重重一顿,水花溅出几滴,在案面上洇开。
“互市。公平交换。不是施舍。”
他用生硬的汉话重复着这几个词,忽然咧嘴一笑,“你们汉人聪明,我们蛮人也不傻。东吴给我们金银,是拿我们当狗——给块肉,便要我们咬人。你们拿我们当人。我赌你们。”
他站起身,右手握拳捶了捶左胸,朝刘封微微欠身,“刘封,我赌对了人。就按方才议定的,我带路,你的人负责擒王。我辰溪部勇士在寨内接应,今夜便动手。”
月光被云层吞没,雄溪寨楼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寨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夜蛮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刘封亲率百馀名宛城营精锐,皆身披缴获自解烦军的玄甲,脸上涂抹泥灰,腰间佩刀,背负弩机。
沙摩柯与两名辰溪部猎手在前引路,沿西面水潭的小道悄然摸上。那条路平日无人看守,是寨中妇孺打水洗衣的小径,此刻却布了两道暗哨。
沙摩柯的猎手无声无息地用毒箭射倒了哨兵——箭矢没入咽喉,两个蛮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软倒在地,被拖入暗处。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只有夜虫不知疲倦地鸣叫。
寨墙下,刘封与关平并肩而立。关平压低声音道:“兄长,我带人从左侧摸上去,解决近卫哨。”
刘封点头,关平便率十馀人隐入黑暗。刘封则率主力沿寨墙阴影直扑主楼。
沙摩柯的两名猎手用猎刀割断主楼后门的皮绳,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刘封第一个闪入,照夜玉狮子马不在身边,但他徒步的身手依然矫健如虎。靴底踏在木梯上几乎没有声响,数名宛城营老卒紧随其后,脚步声轻得象猫。
拔野摩在睡梦中被一阵冷意惊醒。
睁开眼时,一柄长刀已抵在他咽喉上。刀锋冰凉,贴着颈侧跳动的血脉,刀柄握在刘封手中。
拔野摩没有叫喊——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什么时候叫喊有用,什么时候叫喊只会死得更快。他只是慢慢坐起身来,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火光,盯着刘封的脸看了许久。
刘封朝着拔野摩打出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说话,便是一刀!”
沙摩柯从刘封身后走出。
拔野摩瞪大双眼,瞳孔中先是震惊,随即转为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复杂难言的东西。
“你——”
他的声音沙哑,话没有说完。刘封抬手止住他,刀锋没有移动分毫。
“我不是来杀你,也不会吞并你的族人。五溪蛮依旧是五溪蛮,依旧是你们自己的寨子、自己的规矩。”
沙摩柯低声说道,他雄健面容上闪过奇异光华。
“但从今夜起,拔野摩不再是五溪共主。各部推选一人做总渠帅,汉蛮互市,盐铁蜀锦源源不断,但不是施舍,是平等交换。咱们族人不必再困在山中求生,可以拿山货换他们需要的一切。我只要五溪心向汉室。”
拔野摩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沙摩柯那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刘封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终于缓缓点头。
寨楼外的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晨光越过山脊,将寨楼屋顶的茅草染成淡金色。
寨门大开,五溪诸部的旗帜仍在寨墙上飘扬,但守旗的人,已经换了。
马良本人则被请出软禁的竹楼,踏入晨光之中。他站在寨楼上,望着远处山脊上缓缓升起的朝阳,将羽扇在掌心轻轻一拍。
“季常先生,此行汝受委屈了。”
刘封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良身后,马良回过头来,拱手笑道:“哪里!刘副军来得好快,良幸未吃甚苦头!”
二人相视一笑。
马良并未多言此行之凶险,而是径直问道:“刘副军,东吴使臣步骘如何?”
“我已命人将步子山看管起来,本将和麾下兵马到了武陵的消息,暂时还不能走露风声!”
马良点了点头,又提醒刘封一句。
“步骘乃江东名士,才名重于交州。刘副军需以礼相待,日后说不得尚有用此人之处!”
刘封默然点头。
五溪蛮的寨楼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雄溪部主寨的校场上,五色旗帜与汉军赤旗并肩猎猎作响。
各洞渠帅或骑马或步行,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蛮兵的青铜刀在腰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妇孺们捧着新煮的米酒和烤肉穿行在人群中,整个寨楼弥漫着一股混合松烟、米酒和烤肉油脂的气息。
沙摩柯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他的光头在晨光中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