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料峭春寒,王府后园中的芙蓉花却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如云如雾,缀在枝头随风轻曳。
刘备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从汉中转发来的军报。竹简上是关羽笔迹,落款距今已逾半月,内容仍是围攻樊城、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的老调——这已是本月第三次收到类似的捷报了,字字都是好消息。
可刘备的眉头却舒展不开。
他将竹简搁在案上,端起茶盏,茶水已凉,入口微苦。府门外远远传来成都街市的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骡马蹄铁叩击青石的脆响,混成一片太平日常。
可刘备心神总有些不宁。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回廊,刘备的手微微一顿。刘备甚至已能分辨出,那是诸葛亮的步子——步子不快,却很沉。
可诸葛亮从不在汉中王府中快步疾行。刘备将茶盏搁回案上,抬起头。
诸葛亮跨过门坎。
刘备心中咯噔一下。诸葛亮的神情是他多年来从未见过的——那张永远从容不迫、天塌下来也能摇着羽扇微笑的面孔,此刻竟没有半分血色。
眉宇之间压着一层浓重的阴影,薄唇紧抿,额角隐隐有汗痕。
他甚至忘记行礼。
“孔明,出什么事了?”
诸葛亮没有绕弯子,侧身向门外沉声道:“带进来。”
两个侍从架着一个衣衫褴缕、满身泥垢的人走进来。那人双脚一沾地面便瘫软下去,匍匐在地上涕泪横流,正是刘备亲命的宜都太守樊友。
刘备霍然起身,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碎裂声在正堂中格外刺耳。
“樊友?你不是在宜都吗?怎会在此处?”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宜都可否有变?”
樊友趴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主公……宜都……宜都丢了!”
正堂中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一瞬。
“你说什么?”刘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怒吼更令人心惊。
“东吴……陆逊!陆逊亲自带兵攻打宜都!”樊友哭得话都说不囫囵,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末将麾下兵微将寡,抵挡不住……只得弃城突围,星夜兼程回来报信……末将有罪!末将该死!”
“东吴?”刘备猛地踏前一步,“东吴是盟友!湘水之约,强界早定,陆逊怎会攻打宜都!”
一直沉默的诸葛亮终于开口,声音沉得象从井底打上来的水,一字一顿:“主公,吴军既出现在宜都,说明江陵已不在我手。吕蒙必是乘虚而入,糜芳、傅士仁若降,江陵易手,关将军的后路便被截断。陆逊取宜都,不是为了占一座城,是为了堵住我军出川的咽喉。”
他抬起头,目光与刘备对视,“关将军腹背受敌,粮道断绝,后路已断,只怕——凶多吉少。”
刘备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案边,竹简被带落在地,发出一串沉闷的声响。
他盯住樊友,目光如刀,沉默片刻。然后刘备开口,声音冷得象结了冰。
“宜都失陷,太守弃城。樊友,汝还有何面目来见孤?”
樊友猛地抬头,嘴唇颤斗着还想说什么。刘备没有给他机会。
“来人。”门外侍卫应声而入,“拖下去,斩。”
樊友的惨叫声刚出口便被堵了回去,两个侍卫架起他拖出正堂。
惨叫声穿过回廊,穿过庭中的芙蓉花影,渐渐消失在府门外。正堂中只剩下刘备与诸葛亮两人。刘备双手撑在案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背对着诸葛亮,肩背微微起伏。
“孔明。”他的声音沙哑,“我要亲提大军出川。”
“主公,不可。”诸葛亮向前迈了半步,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显然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
“从成都到江陵,大军出川需经三峡,过夷陵、秭归、宜都。如今宜都已落在陆逊手中,三峡出口已被堵死。即便我军立即开拔,赶到三峡也要十馀日。而军报从荆州传到成都,最快的快马也要十日以上。主公想想——我们收到宜都失陷的消息时,已是十日之后的事。关将军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把那句最沉的话说了出来:“说不定,关将军已然溃退,甚至已经……”
他没有说完。那个字太沉,他说不出口。刘备转过身来,眼框中已泛起血丝。
“孤若不出兵,难道眼睁睁看着云长……”
“若关将军尚存,他会退入上庸。”诸葛亮断然道,“若关将军已然殉国,主公此去便是以举国之兵撞一扇已被封死的门。届时蜀中空虚,若曹魏趁机从汉中压来,若南中蛮族趁机生乱——主公,大汉三代基业,将毁于一夕之间!”
刘备浑身一颤,跟跄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