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微弱,将帐幔上的影子拉得长而扭曲。空气中弥漫着药汤的苦味和陈年书卷的霉味,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病榻的气息——汗水、参汤和浸透枕褥的旧痛。
曹操半靠在榻上,身后垫了厚厚几层锦褥。他的头巾已摘去,白发散落在枕侧,稀疏而干枯。
那张曾经让天下诸候闻风丧胆的面孔,此刻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象一层薄蜡复在骨架上。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是曹操的眼睛。浑浊,却仍有馀光,象一炉将熄未熄的炭火。
榻前已站着数人。
曹纯之子曹演、夏侯敦之子夏侯茂、贾诩、陈群、董昭——心腹重臣能赶到的皆已赶到。
众人垂手肃立,无人出声。
曹丕快步上前,在榻边跪坐下来。夏侯尚、曹彰、曹真三人随后跪在他身后。曹操的目光从曹丕开始,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面孔,最后停在曹彰身上。
“黄须儿。”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微,象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长安……如何?”
曹彰膝行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父亲放心。长安稳如磐石。郭淮在陈仓,张郃在凤祥,儿来前已布防完毕。”
曹操微微点了点头,又问:“汉中……刘备可有动静?”
“尚无。斥候回报,刘备仍在成都,未有北上迹象。”
曹操的喉结滚动一下。他的目光从曹彰身上移开,落在夏侯尚身上。“伯仁。武关怎样。”
夏侯尚上前一步,单膝跪在榻边。
“末将奉命镇守武关,与刘封部将寇尊对峙于丹水。末将在武关设下一策——以一万二千兵马,虚设五万大军的阵仗。白昼令兵马打着各色旗号入关,夜间再潜出,循环往复。武关城头已插上二十五面将旗,连徐晃将军的旗号都挂上去了。斥候来报,蜀军已探得武关‘增兵’,现下缩在丹水城中不敢妄动。”
曹操沉默片刻。
他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叩了叩,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只是此刻已虚弱得几乎看不出来。
“此计……”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恐有疏漏。”
夏侯尚低头不语。
“伯仁虚设五万大军,却按兵不动。五万人聚在一座关城里,每日粮草消耗便是天文数字。若不进攻,便是在空耗——这是第一个破绽。”
“你那兵马白天入关,夜间潜出,走的是同一条官道。若有心细胆大之人,算准时辰,在道旁守上一夜,便能撞破。”
曹操的气息有些不稳,停顿了片刻,“刘封……此子胆略过人,行事不循常理。樊城那战,你在武关也该听说了。他以粮船藏兵,亲自登岸诱曹仁饮酒,一夜之间拿下子孝守了半年的樊城。这种人——你骗不住他。”
殿中一片沉默。
夏侯尚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末将思虑不周,请魏王治罪。”
曹操没有治他的罪。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榻前众人,落在床头那柄倚着的倚天剑上。
剑鞘上的铜扣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他望着那柄剑,望了很久。
“孤一生纵横天下。破黄巾,擒吕布,灭袁绍,平乌桓,定河北,收荆州。三十馀年,身经百战,天下英雄,皆无一人可胜孤半筹!”
他的声音忽然清淅了些,象是回忆给他一剂短暂的回光。
“孤这辈子佩服过几个人。刘玄德,大耳贼,然百折不挠,堪称英雄。孙仲谋,少年继位而能稳坐江东,孤曾叹‘生子当如孙仲谋’。荀文若——文若啊……”
他忽然停住。
殿中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夏侯敦站在人群中,满头白发在灯下格外刺目,听到荀彧的名字,他低下了头。
“文若。”
曹操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跟了孤二十年。孤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孤,也是在这样的夜里。他劝孤不要称魏公。孤没有听他的。后来他死了。”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疲惫。
“还有夏侯渊。妙才跟孤从小一起长大,孤犯了事,他替孤顶罪下狱。孤起兵,他第一个来投。他在汉中战死,孤在许都收到消息时,头风发作,痛了整整三日。”
他转头看向曹丕,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孤娶过丁夫人。昂儿死后,她哭着骂孤,说孤为了一个女人害死了自己儿子。孤说她骂得对。她回了娘家,孤去接她,她不肯回来。孤又去接,她还是不肯。孤这辈子,从不低头。但对她,孤低了两次头。她都不肯,这是孤平生憾事。”
曹丕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曹操的目光重新落回众人身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