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奸雄落幕
们都是追随孤多年的人。孤知道你们每个人的本事。曹真是孤养大的,性沉稳,有将略,可当一面。伯仁智勇兼备,但需历练——此战过后,你多跟子丹商议。黄须儿勇猛,然不可骄。张辽守合肥,孤放心。徐晃持重,可镇宛城。张郃善用地形,可守陈仓。郭淮有智,贾诩老谋。孤不在后,你们各守其职,共辅世子。”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象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从牙缝中一个一个排出来。说到最后,他的气息已弱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孤这一生,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评说。孤不求青史留名,只求天下安定。可惜——”

    他沉默了一瞬。

    “天不假年。若能再给孤十年——十年就够了。”

    曹彰膝行上前,声音已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斗:“父亲——”

    曹操没有理会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象是从身体某个极深的地方,压榨出最后一丝气力。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忽然拔高了些许。

    “若孤年轻十岁——”他说,“定提大军南下,与那刘封小儿一决高下。”

    殿中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却见曹操的嘴角扯动着,那个表情说不清是傲然还是遗撼,更象是一头老迈的猛虎望见远处山头年轻同类时的神情。

    “孤灭了袁绍时,他还没出生。孤平河北时,他还在吃奶。孤收荆州时,他不过是个跟在刘玄德身后的小娃娃。如今他斩了子孝,夺了襄樊——孤倒想亲眼看看,此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膛深处吐出来,象是将一生的精气都吐尽了。

    “孤,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说完这八个字,便不再开口。

    曹丕跪在榻前,双手握住父亲的手,手背上有青筋浮起。

    曹操的手已凉了,他微微侧过头,望着床榻内侧那柄倚天宝剑。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还在念着某个名字,但已听不清了。

    夏侯敦缓缓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慢,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许褚在门口单膝跪地,铁塔般的身躯在夜色中微微颤斗。贾诩、陈群、董昭,群臣们伏地恸哭。

    曹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曹真将头深深埋下去,夏侯尚的泪水无声地砸在衣襟上。

    曹操闭上眼睛。他的面容在灯下安详得近乎不真实,那些征战、权谋、猜疑、野心、恐惧和孤独,都已从他脸上褪去,只馀下一层薄薄的、疲惫的、终于松弛下来的平静。

    建安二十四年冬,魏王曹操薨于许都。梧桐叶落尽,北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带着初春的第一缕寒意。

    许都城中更夫敲响了五更的梆子,梆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

    曹丕从寝殿中走出来时,天边已泛起一抹极淡的铅灰色。他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灰白的天光,站了很久。

    夏侯尚走到他身后。二人并肩而立,都没有说话。

    良久,曹丕低声道:“父亲走前说了一句话。”

    夏侯尚抬眼看他。

    “不知刘备、刘封此刻在做什么。”曹丕的声音很轻,夏侯尚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天色,那缕铅灰色的晨光正在缓慢地变亮。他知道刘备在成都,孙权在江东,却不知刘封在何处。

    这些人还没有得到曹操已死的消息,但消息迟早会传出去,战局也会因一人之死而改变。

    曹操去世,北方震荡,这场牵动天下命运的大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