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让他们撤。"
"撤?往哪儿撤?"
"往南。扬州、南京,或者任何清军追不到的地方。"朱慈烺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三日之内,全部撤离。朕会派兵沿途护送。"
史可法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但三万人撤离——官道上扶老携幼的场面他不敢想象。他年轻时见过一次逃难,那种"活着但已经不算是人"的表情,他记了三十年。
他最终只是哑声问了一句:"陛下,那些百姓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你让他们撤,他们能往哪儿撤?"
朱慈烺看着他:"留下来都会死。撤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史可法退下了。
命令下达后,徐州周边陷入了混乱。三日后,清军主力抵达徐州城下,城外十里已经空了。只剩下烧焦的田埂、倒伏的庄稼和空荡荡的村庄。多铎骑马登上卧牛岗,举着千里镜扫了一遍徐州城,放下镜筒时哼了一声:"倒是跑得干净。"
旁边副将问:"王爷,打不打?"
多铎眯着眼看了看徐州城墙。城头上旗帜密布,人影绰绰。他沉默了片刻,说:"明天,先轰一轮再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清军的红衣大炮响了。
几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弹砸在城墙上,巨响震得地面都在抖。碎石四溅,烟尘冲天。朱慈烺站在城楼的垛口后面,感受着脚下的震动一波一波传上来。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垛,手掌按上去,砖石冰凉。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然后清军步兵开始攻城。
喊杀声从城下涌上来时,朱慈烺握紧了剑柄。他看到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清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守军把滚木礌石往下砸,火油成桶地倾倒,城下很快就燃起一片火海。但清军不退,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放箭!"黄得功的嗓门在城头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弓箭手齐射,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下。但清军的盾牌手在前排架起了大盾,叮叮当当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看着这场厮杀。他看到一个明军士兵被云梯上跳下来的清兵一刀劈在肩膀上,那士兵惨叫了一声却没有倒下,而是死死抱住清兵的腰,把那人连人带刀一起拖下了城墙。两人消失在垛口外面,隔了两息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朱慈烺的胃在翻涌,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陛下,东边!"赵靖突然喊了一声。
朱慈烺转头。东段城墙的某个位置,明军的防线正在后退。不是被打退,是主动让出了一个缺口——缺口处,刘泽清部士兵正在有序地撤下城墙。他们撤得不慌不忙,像是有组织地退却,甚至有人在搬动自己的武器箱。
但对面清军并没有强攻那个方向。
那个缺口正好空着。
朱慈烺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泽清在搞什么?!"黄得功也注意到了,吼声从城楼另一侧传来。
"陛下,东段缺口!"赵靖已经拔出了刀,"清军只要转头——"
话音未落,清军中发出一声号令,大批步兵果然转向东段。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朝那个缺口涌去。
夏国相当时正在西段城墙督战。他左臂还缠着布条,但握着刀的右手稳得像铁铸的。听到东段的消息,他看了一眼远处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清军,转头对自己的副手说:"你带人守西段,一步不退。我带人去补东段。"
副手急了:"将军,你的伤——"
"伤了就不打仗了?"夏国相已经翻上了马背,刀鞘在腿侧磕了一下,"老子打大凌河的时候一条胳膊都没了半边,照样杀回来。守好了,我回来找你喝酒。"
他带着三百骑兵从西城门绕出去,沿着城墙外侧向东急奔。马蹄踏在被炮火犁过的土地上,泥浆四溅。这三百人是他在崇明岛亲自挑的,全是从山海关跟出来的老兵,骑术和刀术都是关宁铁骑的底子。
当他们绕到东段城墙外侧时,清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了缺口下方。夏国相没有减速,直接从侧面撞进了清军的阵型。三百骑兵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黄油里,第一排撞上去就把十几个人撞飞了出去,马蹄踩踏之下惨叫声顿时炸开。
夏国相一刀砍翻了一个举旗的清兵,顺手夺了旗往地上一插,然后用刀背砸了一下马臀,战马长嘶一声冲得更猛了。他的刀法没有什么花哨,就是砍——快、准、狠,每一刀都不落空。左臂吊着布条让他的重心有些不稳,但他的刀路反而因此更短、更狠,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与此同时,高桂英正在北段城墙带人硬顶。
她骑着一匹黑马,站在城墙内侧的斜坡下面,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