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杰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朱慈烺放缓了语气:"朕知道你是条汉子。朕也知道你不想当汉奸。既然不想当,就跟朕一起打清军。打赢了,你是中兴名将,名垂青史。打输了,朕陪你一起死。"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怎么样,敢不敢?"
高杰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个十六岁的皇帝。他在朱慈烺脸上看到了很多东西——疲惫、坚毅、一种经历了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沉稳。但最让他心里一动的,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
这个皇帝是真的打算去死的。只要大明确实死透了,他第一个不活。
高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末将,愿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慈烺弯腰扶他:"好。朕等着看高将军的表现。"
高杰点了三万精兵,随大军北上。加上黄得功五千、刘良佐五千、刘泽清两千,以及朱慈烺的御林新军三千,总兵力四万五。
整编完成,大军在徐州以北三十里扎营,与清军前锋形成对峙。
接下来几天,各路消息不断涌来。
左良玉那边来了信,说武昌重地不可有失,他得坐镇,不能派兵北上。朱慈烺看完信,冷笑了一声递给史可法:"你读读。"
史可法读完,脸色不太好看:"陛下,左良玉这分明是……"
"坐山观虎斗。"朱慈烺替他说完,"赢了,他出来摘桃子。输了,他降清。两头不吃亏。"
"那陛下打算怎么应对?"
"不用应对。"朱慈烺把信折好塞进袖口,"他现在不动,朕就不动他。等朕赢了这一仗,他自然会来。那时候再说。"
第二个消息从湖北来。李自成在九宫山被清军杀了。大顺军散了,部将李过和高一功率残部向襄阳方向撤退,被清军追着打,跑一路丢一路。
朱慈烺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跟李自成隔了一辈子的仇——这人把他爹的江山推倒了,把他家的祖坟刨了。但这人一死,他却没有预想中的痛快。相反,他想起山海关外铺天盖地的清军旗,想起那些被吊在村口树上的尸体。
仇是仇,但汉人少了一个能扛旗的。
"派人联络李过和高一功。"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告诉他们,朕愿意接纳他们,只要归顺,既往不咎。"
第三个消息从南京来,韩赞周的密信。信上说马士英在朝中大举安插亲信,打压东林党人,史可法的几个门生都被贬了。最后附了一句话:公主殿下一切安好,请陛下安心打仗,勿念。
朱慈烺把信看了两遍,前一遍看内容,后一遍看字迹——韩赞周的字写得规规矩矩,但最后那句话收笔时微微上翘,像是一口气叹出来的。这老太监在替他不值——他拼着命在前面打,后头却有人在挖他的墙脚。
他摇了摇头。先忍。等打完再说。
第四个消息,多铎的清军主力已经从开封出发,一路南下,放话要"一个月内踏平徐州,血洗扬州"。沿途烧杀抢掠的消息雪片一样飞来,斥候的嘴都说干了。
朱慈烺把地图铺在桌上,手指从开封划到徐州,再从徐州划到扬州。划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帐中的将领们:
"诸位,清军来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旋即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下意识摸了摸佩刀,有人看了一眼高杰,又飞快移开。四万多人的脸色在这一刻被帐中灯火照得清清楚楚。
朱慈烺扫视一圈:"朕知道,有人心里在打鼓。有人觉得打不赢。朕不怪你们——朕自己也怕。"
这话一出口,帐中更安静了。没人想到皇帝会当众说"怕"。
"但怕也得打。"朱慈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这一仗,不是为了朕。是为了你们身后的父老乡亲,为了你们的妻儿老小,为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汉人百姓。"
他拔出腰间的剑,高举过头。剑刃在灯光下亮得像一泓水。
"朕在此发誓——朕与诸位将士同生共死,不退一步!"
帐中寂静了两秒。
然后高杰第一个跪了下来,铠甲哗啦一声:"末将愿随陛下,死战不退!"
"末将愿随陛下,死战不退!"黄得功跟着跪。
"末将愿随陛下,死战不退!"刘良佐也跪了。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吼声连成一片,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朱慈烺站在中间,看着那些跪地的将领,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
他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