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三章 九州三千相,物是人非休
雪封了山路,她和兄长缩在破庙里冻得嘴唇发紫。

    张家的马车停在庙门口,车帘掀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戴着玉镯的手,朝他们招了招。

    那只手把他们从雪地里捡了回去,给了他们名字,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修行的机会。

    这份恩情她记了一辈子,兄长也记了一辈子。

    可张家主母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他们。

    她心里装着旧怨,装着对李氏的恨,装着满心不甘。

    兄长被她当成了棋子,先是安插在李镇身边做眼线,后来又推出去做弃子。

    她记得兄长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等他最不放心的妹妹来,看她最后一眼。

    她来晚了。

    张玉凤把魂牌的两半合在一起,从袖子上撕下一根布条,绕了三圈扎紧。

    她把扎好的魂牌放在祠堂地基的废墟上,退后三步,跪下来。

    青石板地砖上长满了苔藓,膝盖跪上去又湿又凉。

    她朝祠堂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慢,额头碰到地面时能感觉到碎砖硌在皮肤上的刺痛。

    第一个头谢收养之恩。

    没有张家的收养,她活不过那个冬天。

    第二个头谢教养之恩。没有张家的功法资源,她走不上修行这条路。

    第三个头磕完之后,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兄长,我要去找夫君了。

    了却了因果。

    了却了恩情,也了却了怨恨。

    她把张家的一切都留在这片废墟里,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碎草屑和灰土。

    没有回头。

    离开张家故地,她一路往西走。盘州。

    她在茶馆里听人说过,当年李镇就是在盘州发迹的。

    从一个帮子里的小伙计开始,一步步走到镇仙王的位置。

    她想去看一看他当年走过的地方。

    走过盘州郡城的城门洞时,她看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

    老汉的摊子支在城门边上,锅里翻着焦香的栗子,铁铲在锅里沙沙地响。

    她买了一袋栗子,剥开一个放进嘴里,很甜。

    她想,他当年是不是也在这样的摊子前站过,从兜里摸出几文钱,买一袋栗子边走边吃。

    盘州东衣郡的城墙豁口还在,用几根粗麻绳捆着木板临时补了补,倒也能过人。

    她走过东衣郡的主街,走过崔家楼门前那块被烟熏得乌漆嘛黑的招牌。

    她不知道李镇几个月前就坐在这家酒楼里,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和太岁帮的弟兄们喝了一夜的酒。

    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招牌上那个只剩一半的“崔”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太岁帮的总舵大院已经翻修过了。

    院墙是新砌的,墙头插着碎瓦片防贼,院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新铺的青砖地和擦得锃亮的兵器架。

    几个太岁帮的年轻弟子在院子里练功,光着膀子抡石锁,呼哧呼哧地喘气。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这些年轻人不是当年的那些人。

    当年的那些人在湘州,在东衣郡,在盛京,在各个战场上。

    她转身离开了。

    她又去了湘州,去了竹林居。

    竹林居的竹子长高了许多。

    如今已经长到碗口粗,竹竿笔直地指向天空,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

    院子的门虚掩着,门上的门环锈得斑斑驳驳。

    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还在,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和几片枯竹叶。

    灶台还是原来那个灶台,灶口堆着几根没烧完的干柴。

    灶台边上晾艾草的绳子还在,绳子上空荡荡的,艾草早就收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风中似乎还有当年那股艾草香。

    很淡,淡到也许是她的错觉。

    从湘州出来,她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当年苍天盟的旧址,去了沧澜江畔的渡口,去了盛京废墟上新修起来的宫殿。

    到处都有关于镇仙王的传说。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李镇的事迹编成了长篇评书,一天说一段,能说上三个月不重样。

    可她找不到他的气息。

    那缕她熟悉的气息,那种在她无数次闭上眼时都能感觉到的心跳,不在这方天地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飞升了。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解释。

    两界石还能感应到他的气息,所以才能指方向。

    但那气息不在下界。

    张玉凤开始往回走。

    她走过盘州的官道,走过田野和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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