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的马车停在庙门口,车帘掀开一条缝,伸出一只戴着玉镯的手,朝他们招了招。
那只手把他们从雪地里捡了回去,给了他们名字,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修行的机会。
这份恩情她记了一辈子,兄长也记了一辈子。
可张家主母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他们。
她心里装着旧怨,装着对李氏的恨,装着满心不甘。
兄长被她当成了棋子,先是安插在李镇身边做眼线,后来又推出去做弃子。
她记得兄长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等他最不放心的妹妹来,看她最后一眼。
她来晚了。
张玉凤把魂牌的两半合在一起,从袖子上撕下一根布条,绕了三圈扎紧。
她把扎好的魂牌放在祠堂地基的废墟上,退后三步,跪下来。
青石板地砖上长满了苔藓,膝盖跪上去又湿又凉。
她朝祠堂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慢,额头碰到地面时能感觉到碎砖硌在皮肤上的刺痛。
第一个头谢收养之恩。
没有张家的收养,她活不过那个冬天。
第二个头谢教养之恩。没有张家的功法资源,她走不上修行这条路。
第三个头磕完之后,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兄长,我要去找夫君了。
了却了因果。
了却了恩情,也了却了怨恨。
她把张家的一切都留在这片废墟里,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碎草屑和灰土。
没有回头。
离开张家故地,她一路往西走。盘州。
她在茶馆里听人说过,当年李镇就是在盘州发迹的。
从一个帮子里的小伙计开始,一步步走到镇仙王的位置。
她想去看一看他当年走过的地方。
走过盘州郡城的城门洞时,她看到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
老汉的摊子支在城门边上,锅里翻着焦香的栗子,铁铲在锅里沙沙地响。
她买了一袋栗子,剥开一个放进嘴里,很甜。
她想,他当年是不是也在这样的摊子前站过,从兜里摸出几文钱,买一袋栗子边走边吃。
盘州东衣郡的城墙豁口还在,用几根粗麻绳捆着木板临时补了补,倒也能过人。
她走过东衣郡的主街,走过崔家楼门前那块被烟熏得乌漆嘛黑的招牌。
她不知道李镇几个月前就坐在这家酒楼里,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和太岁帮的弟兄们喝了一夜的酒。
她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招牌上那个只剩一半的“崔”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太岁帮的总舵大院已经翻修过了。
院墙是新砌的,墙头插着碎瓦片防贼,院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新铺的青砖地和擦得锃亮的兵器架。
几个太岁帮的年轻弟子在院子里练功,光着膀子抡石锁,呼哧呼哧地喘气。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进去。这些年轻人不是当年的那些人。
当年的那些人在湘州,在东衣郡,在盛京,在各个战场上。
她转身离开了。
她又去了湘州,去了竹林居。
竹林居的竹子长高了许多。
如今已经长到碗口粗,竹竿笔直地指向天空,竹叶在风里沙沙响着。
院子的门虚掩着,门上的门环锈得斑斑驳驳。
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还在,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和几片枯竹叶。
灶台还是原来那个灶台,灶口堆着几根没烧完的干柴。
灶台边上晾艾草的绳子还在,绳子上空荡荡的,艾草早就收走了。
她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风中似乎还有当年那股艾草香。
很淡,淡到也许是她的错觉。
从湘州出来,她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当年苍天盟的旧址,去了沧澜江畔的渡口,去了盛京废墟上新修起来的宫殿。
到处都有关于镇仙王的传说。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把李镇的事迹编成了长篇评书,一天说一段,能说上三个月不重样。
可她找不到他的气息。
那缕她熟悉的气息,那种在她无数次闭上眼时都能感觉到的心跳,不在这方天地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飞升了。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解释。
两界石还能感应到他的气息,所以才能指方向。
但那气息不在下界。
张玉凤开始往回走。
她走过盘州的官道,走过田野和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