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到几缕炊烟正在升起,细细的,淡淡的,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高才升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
高才升不说话,他知道这时候不用说话。
张玉凤走了,吴小葵死了,猫姐死了,千军万马刚刚化作了天穹上最后消失的那两个光点。
李镇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
有的去了天上,有的化作了符箓,有的融进了风中。
而他还要往前走。
李镇收回了目光。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低头看着掌心。
掌心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显得很深,那几道被仙剑剑锋割开又愈合的疤痕,如今只剩淡淡的白色细线。他慢慢收拢五指,攥成一个拳头。
新生的左臂在晨光里泛着微不可察的玉质光泽,皮肤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要继续修行。
位格已经在体内刻下了烙印,道种虽然沉寂,但通往地仙的门已经开好了。
他要做的是一步一步把钥匙磨大,积累灵气,参悟大道,重新叩开那道门。
然后,打开白玉京的天梯。
张玉凤说过,白玉京里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术法。
灵仙之上的强者才能掌握。那就去找灵仙。
灵仙不够就找更高的。总有办法。
吴小葵的血肉还在他体内流转,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猫姐为了自己殒命的画面还刻在他脑子里,每次闭上眼睛就会浮上来。
还有千军,万马。还有那些在香火愿力中写下自己名字的人。他要让他们活过来。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苍生。
就是他自己想让他们活过来。
欠的债,要还。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要去做一些事。
他转过身,走到张阿姑面前。
讨了两张黄符。
李镇接过黄纸,揣进怀里。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他要去哪里。只是在临走前,走到花二娘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婴儿。婴儿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也不闹。李镇伸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婴儿的手很小,小到整只手只能握住他一根手指。她攥住了,攥得很紧。李镇的嘴角动了一下,收回手指。
“孩子叫什么。”他问。
花二娘低头看了看婴儿,又抬头看了看天穹上那两颗光点消失的位置。
“还没起。”
李镇站了一会儿。
“叫千安吧。”
花二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眶忽然红了。
她把婴儿抱紧了一些,用力点了点头。
李镇又走到太岁帮帮主面前。
“帮主,弟兄们交给你了。我去去就回。”
帮主没问他去哪里,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把手里的开山斧往地上一顿,双手抱拳。
“镇哥,太岁帮永远是你的家。”
李镇拍了拍他的胳膊,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老铲和狗剩面前。
老铲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窝头,往他手里塞。
李镇接了,掰成两半,一半还给老铲,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窝头还是又冷又硬,嚼起来硌牙。
他一口一口嚼完,咽下去。
“走了。”他说。
然后他一个人走下了山坡。
黄风山在盘州西北角,路程很远。
他走的是小路,没有骑马,没有御风,就是走。
一路上经过了无数被战火摧残过的村庄和田野。
有的村子已经有人在重建了,田里有人在翻地,翻出来的土还是焦黑的,翻几遍才能见到下面的新土。
有的村子还是一片死寂,只剩断墙上停着几只乌鸦,歪着头看他走过。
他在路上给一户正在翻地的农家帮了半天工。
那家只剩一个老汉和一个半大的孙子,爷孙俩拿锄头翻了三天才翻了一小块地。
李镇挽起袖子,帮他们翻了整整半亩。
老汉端出一碗凉水给他喝,他喝了。老汉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姓李。
老汉又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南边来。
老汉没有再问。临走的时候,老汉从兜里掏出一小把炒豆子,用一块破布包着,塞进他手里。他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