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这方天地的界域壁垒同一种灰色。光从他们的皮肤下透出来,从他们的眼睛、口鼻、耳朵里透出来。他们的身体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骨骼和经脉的轮廓在灰色光芒中若隐若现,然后化作两块互相咬合的碎片轮廓。
那是界域碎片的原初形态。
一块大一些,边缘有一道长长的弧形缺口。
一块小一些,形状正好嵌进那道缺口里。
两块碎片缓缓升起,旋转着,向着天缝的边缘飞去。
天缝边缘的黑暗在碰到灰色光芒的时候,发出了嗤嗤的声响。那道被仙器撕开时嵌进去的玉白色法则残片,在灰色光芒的冲刷下开始剥落。
一片,又一片。
法则残片剥落下来,坠入虚空深处,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每一片法则残片剥离,天缝就收拢一分。
千军的声音从灰色光芒中传出来。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
“万马,你记不记得太岁帮那年冬天。”
“记得。”万马的声音同样轻。“山神庙漏风,咱俩挤在一堆干草里,冻得牙齿打架。”
“那时候你说,要是能有个家就好了。”
“嗯。”
“后来镇哥来了。”
“嗯。”
“这些年,镇哥不在,咱们混在太岁帮,吃了那么多顿饭。我觉得,山神庙那个晚上许的愿,早就实现了。”千军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不是悲壮,不是慷慨,只是笑意。
“也是。”万马的声音也带上了一点笑意。“所以这不是去死。”
“是回家。”
两块碎片嵌进了天缝的边缘。
严丝合缝。
灰色光芒大盛,将天穹照得一片茫茫。
天缝从两端开始往中间收拢,一寸一寸地,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将裂开的布匹重新缝合。
边缘的玉白色法则残片全部剥落了,带着最后一声尖锐的嘶鸣坠入黑暗。
当天缝的最后一丝缝隙合拢的时候,灰色光芒骤然收缩,坍缩成两个极小的光点,悬在天穹正中央,闪烁了两下,便熄灭了。
天缝消失了。
头顶那片被撕破了太久的天空,终于恢复了完整。
云层停止了旋转,慢慢散开,露出了后面久违的蓝色。
第一缕真正的晨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山坡上,照在每一个仰头看天的人脸上。
李镇站在山坡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他把纸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五个字,歪歪扭扭。
他把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把土,又从地上捡了两块石头。
一块长条形,一块圆墩墩的。他走到山坡向阳的那一面,把土堆成两个小小的土丘。
一个插上长条石头,一个摆上圆石头。
高才升把千军的铁枪扛过来,插在长条石头旁边。太岁帮帮主把万马的铜锤提过来,放在圆石头前面。
老铲从怀里掏出那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搁在铁枪前面,一半搁在铜锤前面。
狗剩闷声不响地扯了两把野草,编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草环,套在两块石头上。
花二娘把怀里的婴儿抱紧了些,低着头,嘴唇在婴儿的额头上贴了很久。
张阿姑提起纸灯笼,打开灯罩。
灯笼里的鬼影们鱼贯而出,环绕着两座小小的土丘排成两圈,低着头,无声地站了很久。然后它们依次回到灯笼里,灯光比之前暗了几分。
夫子在两座土丘前站定,展开那截烧焦的竹简。
竹简上只剩半个“镇”字了。他把竹简插在两座土丘中间,退后一步,拱手弯腰。
身后李氏旧部的傩戏面具齐齐低下。
李镇在两座土丘前蹲下来,手指摸了摸长条石头,又摸了摸圆石头。
“千军。万马。”他说了这两个名字,顿了顿。
“饭做好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晨光越来越亮,照得山坡上的野草泛着一层金边。
风吹过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灰烬和血腥气的风,是干净的,湿润的,带着泥土味的风。
铁枪上的红缨被风吹起来,轻轻飘动。
李镇站在两座衣冠冢前,没有回头。
他抬头看着那片已经没有裂缝的天空,看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转过身,面朝山坡下那片广袤的、满目疮痍的大地。
极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