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坐下的?李镇竟全然没有察觉。
酒楼里其他客人似乎也没注意到这桌多了一个和尚,各自闲聊。
“你怎么来了。”李镇看着他,问道。
“酒肉穿肠过,嘴馋了。”
小和尚笑了笑,自顾自拿过李镇面前另一坛没开封的酒,拍开泥封,也学着李镇的样子,对着坛口喝了一口。
“咳咳!”
这酒劲非同一般,辣得要命,小和尚喝了一口,便察觉不对,轻咳两声。
旁边一桌的客人听见动静,好奇地看过来,见到一个小和尚抱着酒坛子咳嗽,不由得愣住,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什么看!没见过和尚喝酒啊?”小和尚瞪了那边一眼。
那桌客人被他清亮的眼神一扫,竟莫名感到一阵心悸,讪讪地转过头去。
小和尚放下酒坛,擦了擦嘴角,单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食指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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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无息。
李镇只觉得周围光线、声音、气息,骤然一变!
酒楼喧嚣的人声、灯光、酒气……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山风,清冷的月光,和脚下深不见底的幽暗悬崖。
他们依旧对坐,中间还是那张桌子,桌上酒菜仍在。
但所在之处,已从繁华酒楼,变成了一座孤峰绝壁之巅。
夜空中星辰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远处云海翻腾,寂静无声。
移形换景。
李镇瞳孔微缩,看向小和尚。
这一手,绝非寻常。
无声无息,毫无烟火气,甚至连空间波动都微乎其微。
“高僧真是好本事。”李镇缓缓道,又喝了一口酒。
山风很冷,酒却似乎暖了些。
“雕虫小技,障眼法罢了。”小和尚摆摆手,也抱起酒坛,这次小心地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觉得辣,但忍着咽了下去。
“施主在柳家,杀了很多人。”小和尚放下酒坛,看着李镇。
“嗯。”
“感觉如何?”
李镇沉默,看着远处云海。
“不如何。”
“恨消了吗?”
“……不知道。”
“觉得痛快吗?”
“有一点。”
小和尚点点头,也看向云海。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只有山风呼啸。
许久,小和尚才开口,声音在山风中显得很轻,却很清晰。
“我师父以前常说,杀人,是世上最简单,也最难的事。”
“简单,因为一刀下去,恩怨了断,因果两清。”
“难,因为杀完之后,你会发现,恨不会消失,痛不会减少,空掉的地方……还是空的。”
李镇握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该如何?”他问。
“我也不知道。”小和尚老实摇头,“师父没告诉我答案。他只说,每个人都要自己去找。”
他顿了顿,看向李镇:“施主,你现在……在找吗?”
李镇没有回答。
他望着悬崖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又灌了一口酒。
酒水冰冷,入喉滚烫。
找?
找什么?
他不知道。
心里不知多了些什么别的东西。
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是那些柳家老幼临死前的眼神?
还是……别的?
“因果……”李镇低声念了一句。
“因果是线。”小和尚接口,“你扯断一根,会有更多的线缠上来。斩不断,理还乱。”
“所以呢,难道我就不斩了?”
“该斩的,还得斩。”小和尚道,“只是斩的时候,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斩,斩了之后……又会引来什么。”
他指了指悬崖下的黑暗:“就像扔一块石头下去,你听到回声,才知道这悬崖有多深。可有些回声,要很久很久……才会传回来。”
李镇默然。
山风更急了。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岩石上。
一个坐着喝酒,一个陪坐。
李镇只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