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用山石和茅草胡乱搭成的破屋里,一个身影盘膝而坐。
他叫徐沧。
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半块干硬的麦饼和一碗山泉水。
这就是他的早课,也是他的早饭。
道袍的手肘和膝盖处都打了补丁,针脚粗糙,是他自己缝的。
身边靠着一柄连剑鞘都没有的桃木剑,剑身上有细小的裂纹,那是他早年与山中精怪搏杀时留下的。
他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
师父是个云游四方的老道,教了他几手画符念咒的本事,传了他半卷残缺不全的雷法经文,没几年就驾鹤西去了。
他就这么一个人,守着这份传承,在这荒山野岭过了大半辈子。
靠着偶尔下山帮人看看风水、驱邪镇宅,换几斤米面,勉强糊口。
“笃笃。”
屋外传来敲门声。
徐沧睁开眼,目光看向那扇用木板拼凑的门。
门外,站着五个皮肤黝黑的汉子。
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为首那人手里还提着一袋子东西。
“道长————徐道长————”
为首的汉子声音中带着恳求。
徐沧起身,拉开木门。
阳光照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何事?”
他的声音,轻得象是山间的风。
“求道长————救命!”
为首的汉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身后几人也跟着跪倒一片。
“我们是油麻地避风塘的疍家人——
——这一个月————海上不干净,已经——
——已经折了七八个兄弟了————”
汉子说着,声音哽咽,眼框通红。
他将手中那袋子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我们大半乡亲凑出来的全部家当——
——求道长发发慈悲,去海上走一趟,把那害人的东西给收了!”
徐沧的目光落在那袋子上。
是一个打着补丁的麻布口袋,里面装着七零八落的零散铜钱,甚至还有两只被磨得光滑的银镯子。
那是某些人婆娘的嫁妆。
是疍家人的血汗钱,活命钱。
徐沧沉默片刻后,接过那袋子钱。
他看着跪在地上那几张被恐惧笼罩的脸。
“起来吧。”他淡淡说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斩妖除魔,本就是分内之事。”
他转身回屋,拿起那柄裂纹斑斑的桃木剑..,又从床底摸出一个看不出年份的罗盘,和一个装满了黄色符纸的布袋。
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带路。”
油麻地避风塘。
天色阴沉,海水泛着死气沉沉的铅灰。
风声呜咽,乌云象是要塌下来。
海水也变得浑浊不堪。
徐沧站在码头上,他慢条斯理吃着手里已经冷掉的番薯。
按照疍家渔民的指引,用几块砖头胡乱搭了个简陋的坛。
没有三牲祭品,没有华丽法器。
坛上只摆了三根最劣质的线香,青烟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
此刻,他吃完最后一口番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解开。
袋子里,是一堆颜色暗红的糯米。
这些糯米,用朱砂、公鸡血并七种至阳草药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又在正午烈日下暴晒了九日,专破阴邪秽气。
他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糯米,绕着法坛撒了一圈。
又将一张黄符点燃,符灰融入一碗清水,自己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均匀洒在了那柄桃木剑的剑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在坛前,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渔民们远远看着,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这就完了?看着————不象个有本事的啊————”
“是啊,连个象样的法坛都没有,能行吗?”
水鬼宽远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遍布,拳头攥得生紧。
亲弟弟阿勇的死状还历历在目...
徐沧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在等。
等风起,等潮变。
等那东西的气息,最浓烈的一刻。
终于,当第一滴冰冷的雨点砸在他的脸上时,徐沧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电,射向那片风雨欲来的漆黑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