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八号风球的前奏狂风正疯狂拍打着加固过的玻璃。
梁栋负手而立,目光看向桌案那张薄纸上。
那是一张担保书。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落款处那一枚鲜红刺目的血指印,正沿着纸张的纤维纹理缓缓晕染开来。
透着一股子决绝。
梁栋在这片殖民地的警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他见过亡命徒在刑讯室里屎尿齐流,见过烂仔在街头为了几块大洋互砍,见过拿钱砸他的富商那一副施舍嘴脸,也见过拿枪指着他的海盗那满口黄牙的狞笑————
但这几十年来,他确实未曾见过一个刚出警校没两年的愣头青,敢用这种近乎有些幼稚的方式把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做担保。
“梁督办,求您了。”
阿标此时浑身湿透,警服紧贴在身上。
显出瘦削却紧绷的身躯。
他喘着粗气,双手捧着那张纸象是捧着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递到了梁栋面前。
梁栋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
他缓缓抬眼,视线撞入阿标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权衡。
只剩下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
以及一种——————让梁栋感到久违且刺痛的愚蠢..
这种愚蠢,通常被称为热血!
在那一刹那,时空仿佛在梁栋眼前错位。
他仿佛通过阿标,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光绪二十五年。
那一年他还是个被称为九龙拼命三郎的愣头青。
为了追一艘藏着三十箱鸦片膏的渔船,他不顾英籍上司的禁海令,私自开了艘漏水的破舢板。
就那么愣生生冲进了六号风球肆虐的海浪里。
那一次他断了两根肋骨,在海上漂了三天。
九死一生。
虽然最后人赃并获,立下大功...
但也因为公然违抗命令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甚至差点被革职查办。
在阴暗潮湿的禁闭室里,那个高鼻深目的英籍上司丢给他一本厚厚的英文版《警例》。
他用那种看待野蛮人的眼神冷冷地告诉他:
”Liang,reer,whatkeepsyoualiveisnotcourage
buttheRuleofLaw.
”
(梁,记住,能让你活下来的不是勇气,是法治。)
从那以后,他便学会了什么是RuleofLaw。
什么是殖民地的规矩。
规矩就是洋人吃肉,华人喝汤;
规矩就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规矩能保住饭碗。
能保住那份微薄的退休金。
更能保住这条贱命!
这么多年,他活成了规矩的化身。
活成了人人敬畏的龙叔!!
可他偶尔也会在午夜梦回,听着窗外海浪声时惊醒————
当年那个只求问心无愧的自己,是不是早就死在了那场风暴里?
梁栋内心天人交战:
要是答应了,回头鬼佬查起来,乌纱帽估计得换成黑白条纹的囚服。
可要是不答应————这辈子怕是都要被这枚血指印给恶心醒。
就在梁栋沉默的瞬间,调度室的厚重木门被猛地推开。
“砰!”
一个看起来比阿标大不了几岁,但脸上写满了傲气与精明的年轻警官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熨烫过的制服,皮鞋程亮得能照出人影。
与浑身泥水的阿标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是何文俊。
鬼佬警司眼前的红人。
也是这水警分局里最懂规矩的后起之秀。
何文俊扫了眼屋内的情形。
目光在阿标血淋淋的拇指和梁栋手里那张略显寒酸的担保书上停顿了一下。
随即,他眼中浮起毫不掩饰的嘲讽神色。
只听得这个年轻警官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讥讽道:“哟,梁Sir,这是唱哪一出?九龙城寨的伙计现在都这么有性格了?”
他走近两步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虚虚点了点那张纸:“八号风球的天气来借船,还要滴血为盟?
当这里是哪个字头的堂口,要斩鸡头烧黄纸啊?真是————不够体面(Uncivil
ized)。”
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语,引得房内好几个正在埋头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