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海风不再是轻抚。
而是糊在脸上,让人胸口发闷。
板在浑浊的浪头间起伏。
阿六埋着头,双手死死握着桨。
他每一次划动都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只想快一点靠岸,离那个活阎王水鬼宽和这片透着死气的鬼地方越远越好。
终于,舢板的船头咚的一声,重重撞在码头的石阶上。
阿六手忙脚乱用缆绳去拴木桩。
绳子在他颤斗的手里几次滑脱,险些连人带绳掉进海里。
骆森先跳上岸。
他回头递出手。
大头辉抓住他的手一步跨了上来。
陈九源紧随其后,长衫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时,陈九源从怀里摸出几块沉甸甸的鹰洋递给阿六。
“拿着,你回去吧!我会和虎哥说你事情办得很好!”
阿六此时还未消化完水鬼宽所讲的销魂船的传闻。
脑子里全是那些被拖下水的冤魂和红灯笼。
他宁可自己什么都不知晓。
只见阿六哆嗦着伸手,从陈九源掌心里把大洋扒过去。
他紧紧攥着钱,对着陈九源猛地躬下身子,随即转身就跑。
脚步跟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象是后面有索命的厉鬼在追。
一溜烟的功夫,阿六便消失在码头的鱼栏后面。
陈九源几人也没有在意阿六这副模样。
任谁接触了这等超出认知的邪事,都巴不得躲得远远。
这时,大头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突然说道:“森哥,现在怎么办?
那老家伙虽然态度软了,但还是没答应带路啊!”
骆森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挫败:“他的心结太深,那是十几年的梦魔,我们已经尽力了!强求不得。”
陈九源也是面色凝重,他抬头望天。
天顶的云层黑沉沉的。
气压低得可怕,仿佛整个天都要塌了。
“看样子马上要起大风暴了,天地气机已乱,我们先回去吧。”
骆森接了一句:“那就先回城寨风水堂,从长计议。”
福特车刚行驶出没多久,就听到远处的油麻地水警分局方向,发出阵阵巨大的鸣炮声。
“轰!轰!轰!”
那是水警在发出暴风将至的紧急告知!
鸣炮声足足响了八次,相当干后世挂了八号风球的警示!
这是1911年的香江,没有无线电广播,没有手机推送,这几声沉闷的炮响就是死神敲门的倒计时。
骆森听到鸣炮声,脚下的油门不自觉重了些许。
等到福特车在巷口停稳时,蕴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九龙城寨棚屋参差不齐的铁皮顶上。
噼啪作响,连成一片。
汇聚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骆森推开车门,一股裹挟着水汽的冷风灌了进来。
他一步踏出,雨水瞬间浇透了半边身子。
风水堂里一片漆黑。
陈九源熟练地从神龛下摸出火柴和几根红烛。
“嗤啦。”
火柴燃起,昏黄的火光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庞。
他依次点亮了三根蜡烛,分别置于堂屋的三角。
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妈的,又冷又饿。”
大头辉脱下湿透的粗布外衣,随手扔在地上,溅起一滩水渍。
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精壮上身往下淌。
肌肉在寒意中微微颤斗。
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肚子不合时宜咕噜叫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后厨,那里只有一口积了灰的冷锅。
他转头说道:“陈先生,森哥,坐着也是干等,不如出去搞点吃的垫垫肚子?”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牛杂摊,味道一绝,这种天气也照样开档。
那老伯的手艺,啧啧,绝了。”
骆森此刻确实感到一阵饥饿。
精神上的疲惫让他急需一些热量来维持思考。
他点了点头:“也好,我们需要补充体力,顺便整理一下思路。”
陈九源也点头应了下来。
望气术耗费心神。
看得越多,身体就越觉得冷,腹中也感到空虚。
这时候要是能来顿火锅就好了,再不济来包泡面也行啊。
三人找出蓑衣披上。
戴上斗笠,推开门走进了雨夜中的九龙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