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棺材钉与嫁衣降
    风紧了。

    避风塘船坟的浑浊水道中,那艘载着陈九源一行人的小舢板已没入芦苇荡的阴影,渐行渐远。

    水鬼宽独自立于船头。

    他那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雨点开始变得密集,啪敲打在乌黑的船蓬上。

    老人的目光并未看向那远去的背影,而是盯着船舱内那张贴在矮桌上的黄符。

    符纸上的朱砂笔触苍劲。

    即便是用劣质烧酒化开,此刻竟也隐隐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光。

    这股暖意并不炽烈,却如冬日里的一口热姜汤。

    顺着视线直透心底,驱散了盘踞在他骨髓里整整十数年的阴寒尸气。

    水鬼宽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终是泛起了一层水雾。

    他怕死吗?

    怕!!

    若是以前,他会梗着脖子说不怕,那是吹牛。

    在海上讨生活的人,谁没见过浮尸,谁不知道命比纸薄?

    但他更怕象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被恐惧和愧疚折磨一辈子,活成一个连自家侄孙都不敢相认的懦夫。

    “阿勇————哥对不住你————”

    “潮生————阿喜————是宽伯没用————”

    他喃喃自语。

    声音沙哑粗砺,被风雨声扯得粉碎。

    眼角滑下两行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嘭!”

    他猛地一拳砸在满是藤壶和划痕的船舷上。

    木屑扎进肉里,鲜血渗出。

    他却毫无知觉。

    这一拳似乎砸碎了他心中那道名为恐惧的堤坝。

    水鬼宽猛地转身,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此刻竟爆发出摄人的精光。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船舱深处墙壁上挂着的一件物事。

    那是一柄三叉鱼枪!!

    枪身通体黝黑。

    是用深海沉铁打造,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笨重。

    但若细看,那三个倒钩森森的枪尖,在昏暗中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冽银光。

    水鬼宽大步流星走进船舱,一把将鱼枪从墙上摘下。

    入手沉重。

    分量远超寻常铁器。

    他粗糙的拇指反复抚摸着那三根带着暗红锈迹的枪尖。

    那不是铁锈。

    那是血!

    当年阿勇死后,他发了疯一样想报仇,用水上人代代相传的凶厉土方,去淬血养这柄凶兵。

    从那天起,每逢月缺之夜,他都会将这三根枪尖在炭火中烧至通红,然后割开自己的手掌,用自己的热血去浸染它,听着血液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如此往复,整整十年。

    这柄鱼枪饮了他十数年的鲜血,也吞了他十年的悔恨与仇恨。

    它的力量是内敛的,其中蕴含的凶性未曾逸散半分。

    这是他为自己打造的棺材钉,本想有朝一日,用它来了结自己这具残躯。

    可现在————

    水鬼宽紧紧握住冰冷的枪身,手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懦夫!老子当了十几年的懦夫!够了!!”

    下一刻,船舱内爆发出水鬼宽恶狠狠的咒骂:“他妈的!这片海什么时候轮到妖魔鬼怪来当家了?!”

    话音落下,水鬼宽眼中燃起了决绝的怒火。

    销魂船,原名不叫销魂船。

    光绪年间,它曾是一艘从南洋远渡重洋,载着整个戏班抵达香江的豪华画舫。

    那时的船主,是一位在西环码头颇有势力的潮州商人。

    他靠着贩运大米和私盐起家,富得流油。

    他将这艘船视为自己最得意的销金窟。

    夜夜笙歌,灯火通明。

    而在那群莺莺燕燕、争奇斗艳的戏子之中,无人注意到一个叫苏玉骨的年轻女角。

    她长相虽美却带着一股子阴郁之气。

    不争不抢,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

    那双狭长的凤眼,却在暗中默默观察着船上的权力更迭与恩怨情仇。

    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几年后时局动荡。

    辛亥未至,大清将亡。

    潮州商人一夜失势,在一次与洋人的买办争斗中败下阵来。

    当晚便暴毙于榻上。

    死状凄惨,七窍流血。

    戏班随之树倒糊散。

    画舫几经转手,昔日的金漆剥落。

    辉煌迅速褪色。

    成了一艘停泊在避风塘角落无人问津的破败花船。

    就在此时,苏玉骨通过不为人知的手段,从商人的遗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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