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灰白色的鱼骨发簪静静躺在桌面上,如同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回忆的闸门一旦被这死物撬开,积压了十几年的恐惧与痛苦便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这个精瘦的老人。
水鬼宽颤斗着手,将烟锅里已经烧尽的烟灰在桌角重重磕了磕。
“笃笃笃”的声响在死寂的船舱里显得格外刺耳。
烟灰落在满是刀痕的木桌上。
他的眼神逐渐失焦,视线仿佛穿透了低矮压抑的船舱顶棚,穿透了这漫长的岁月,重新回到了十几年前那片浊浪排空的恐怖海域。
“那艘船————”
良久,他沙哑开口:“老一辈的水上人都叫它销魂船!”
骆森闻言,职业本能让他立刻追问,手中甚至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记事本:“什么来历?如果是这样一艘凶船,警署的旧文档里或许会有记录。”
“文档?”
水鬼宽嗤笑一声。
那笑声短促,满是讥讽。
仿佛听到了好笑的笑话。
“鬼佬的文档只会记录他们想让你们知道的东西,比如哪家洋行赚了钱,哪个督察升了官。”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球里满是不屑:“至于这水底下的烂泥烂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那种金贵笔头来写了?
他重新从腰间摸出一撮烟丝,慢条斯理地装上一锅。
两个粗糙的手指捏着烟杆,却迟迟没有点燃,似乎在借此平复心绪。
“听我阿爷那辈还在摇橹的老人讲,那是几十年前从南洋那边飘过来的一个戏班船。
“”
“船主是个潮州佬,在本地有些势力,平日里就在各个码头搭台唱戏,很是风光。那时候只要那艘船一靠岸,整个避风塘都跟过年一样热闹。”
“后来时局变了,那潮州佬死了,戏班散了,船几经转手,最后落到一个当家花旦手里。”
说到这里,水鬼宽顿了顿,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那是混合了惊艳与恐惧的神色。
“那个女人————叫苏玉骨。”
“唱功是了得,一开嗓仿佛连海上的风暴都能压得住。
那一身红戏服,在灯笼光下艳得象是要滴出血来。”
“可心思也毒!为了争个头牌,她能半夜往跟她争的角儿茶碗里下哑药,让人家第二天就坏了嗓子,一辈子只能在后台倒尿盆————”
“那艘船上,前前后后不知意外淹死了多少人————”
水鬼宽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有不服她的,有跟她抢风头的,还有————仅仅是她看不顺眼的。
1
“大概二十年前,那艘戏船在油麻地外海遇上风暴,整船人都沉下去了。”
他终于从炭炉里挑出一点火星,点燃了旱烟。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官府报的是船毁人亡,海事处的人派船捞了几天,捞上来几块烂木板,就说沉干净,话锋陡然一转,水鬼宽的眼中兀地燃起恨意,那恨意如同海底的暗火:“沉干净?
水上的事,他们岸上的人懂个屁!
有些东西,是沉不干净的!怨气比铁还沉,比油还粘!”
“十几年前它出来作崇,一个多月里连着害死了好几个渔民!全都是壮劳力,连尸首都找不到!”
“我————我和我弟阿勇————当时就是在那一阵————遇到的销魂船————”
说到这里,水鬼宽话语中的恨意更深。
声音中那种刻骨铭心的悲伤,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恶寒。
“那时候,我们这片水域的人家实在是怕了。
大家伙凑钱,家家户户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从大屿山那边请来一个野道士镇压它。”
一直沉默倾听的陈九源,此时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锐利,直指内核:“那道士如何设坛?用了什么法器?可曾念诵过什么咒文?”
他的问题太过具体,甚至有些专业,让骆森和大头辉都有些意外。
陈九源却不以为意,心中暗道:
这年头的野道士,十个有九个是骗吃骗喝的。
不过既然敢接这种一看就是必死的活儿,要么是真有两把刷子,要么就是穷疯了!问清楚细节,就能推断出那鬼船的道行深浅。
水鬼宽也被问得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斯文的年轻人会问得如此仔细。
他努力回忆着,神情愈发凝重,眉头紧锁成川字。
“————阵仗不大,看着不象个有本事的。穿得破破烂烂,背着个黄布包。”
“好————好象就在码头上用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