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那些面孔熟悉又陌生,多是皮肤黝黑、赤着上身的水上人。
阿六下意识地过滤掉那几个腰间鼓鼓、眼神凶狠象是做私盐生意的亡命徒,又小心翼翼地略过几个曾经跟他为了抢航道动过刀子的仇家。
心里暗骂:这鬼地方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
以前觉得这里是家,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个漂在水上的大粪坑。
跟着虎哥在城寨吃香喝辣,那才叫人的日子。
今天要不是为了这桩差事,打死也不回来触这个霉头。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一艘泊在角落、船身漆黑斑驳的半旧舢板旁。
一个赤着上身的老船家正蹲在地上。
他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飞快的铁铲,正在用力刮着船底附着的厚厚蚝壳。
那是炳叔。
当年和阿六死鬼老爹一起在船上喝过鸡血酒的拜把子兄弟。
“就是他了。”
阿六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在江湖上练就的油滑笑脸,弯着腰凑了过去。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老刀牌香烟,递到炳叔面前。
姿态卑微。
“炳叔,忙着呢?抽根烟歇歇手。”
炳叔手中的铁铲微微一顿,并未接烟。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发黄的眼珠子里没有半点见到故人的喜悦。
只有冷漠。
“哼。”
一声冷哼从鼻腔里挤出。
炳叔低下头继续刮着蚝壳,铁铲磕在木板上火星四溅。
“你这个反骨仔,还晓得回来?岸上的饭太硬,想起家里的稀粥了?”
这话里带刺,扎得阿六脸皮一僵。
但他不敢发作,只是打了个哈哈,自己把烟点上,也不嫌地上脏顺势蹲到炳叔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刻意换上了水上人特有的俚语切口:“伯,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岸上日子难熬,这不回来看看嘛,顺道————跟您打听个事。”
阿六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道:“听讲最近水里不干净,西边龙王发脾气,有兄弟空网好几日,还捞着了不该捞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当!”
一声脆响。
炳叔手中刮蚝壳的铁铲猛地凿在船板上,入木三分。
足足过了十几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炳叔缓缓抬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里满是警告。
“六仔,你上岸久了,把脑子也丢在岸上了?水上的规矩都忘了?!”
炳叔声音低沉沙哑:“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更不要看!想活命,就夹着尾巴滚回你的九龙城寨去!这水底下的事,不是你们这些岸上人能掺和的!”
阿六被这股气势吓得手一抖,烟灰落在裤子上。
他心中暗骂一句老不死,脸上却还是堆着笑。
站在后方的大头辉眉头已经拧成了死结。
他本就是个爆炭脾气,听着阿六和这老头子云里雾里地打哑谜,半天说不到正题上,心里的火早就拱起来了。
他的目光不耐烦地扫过这艘破烂板。
视线忽的一凝,定在了船角。
那里挂着一个用红头绳系着的小木鱼玩具。
木鱼已经褪色发白,但表面被摩掌得光滑油亮。
大头辉家里也有个差不多大的侄子,那是孩子从不离手的宝贝。
这船上————有孩子?还是说,曾经有?
就在此时,炳叔似乎察觉到了大头辉那探究且不善的目光。
他象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老兽,猛地站起身,一把拔出插在甲板上的铁铲。
“看什么看!”
炳叔指着大头辉,唾沫星子横飞:“六仔,水上的事水上了!你带岸上的朋友来,我当你是客,给你留三分薄面。
但要问不该问的,就别怪我不给你那死鬼老豆面子!让他们滚!”
“老人家!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大头辉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上前一步。
他虽然穿着便衣,但那股当差的威煞之气瞬间爆发出来。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直直指向那个悬挂在船角的小木鱼。
“这一个月来已经死了三个小孩!是象你家船上这个玩具的主人一样大的细路!”
“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当没发生过?你们的心是铁打的吗?!”
“轰——”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炳叔的脸色瞬间从警剔变为暴怒。
“阿六